第14章 合宿的刻度(2/2)
节奏变了。
对手开始针对影山布置防守。
他们的拦网手刻意封堵他的传球线路,自由人重点防范他的二次进攻。
影山打得很难受,几次传球都被预判。
12:15落后时,他叫了暂停——模拟赛允许叫一次暂停。
“他们封我的直线,我们打斜线。”影山对队友说,喘着气,“渡边前辈,你多打掩护。副攻,你注意快攻时机。自由人,防守时往前压半步,他们喜欢吊球。”
简单的布置。重新上场。
接下来的几分,影山开始变化。
他不再追求极致的球速和角度,而是追求“合适”——给渡边的球更高,让他有更多观察时间;给副攻的球更快,打时间差;自己减少了二次进攻,增加了吊球和传球假动作。
比分追到18:18。关键分。
对手发球。
一传不到位,影山调整。
他观察——渡边被盯死,副攻位置不好,自由人在后排。对方拦网已成型。
但影山看到了一个空隙。
不是网前,是后排——对方自由人刚完成一次救球,还没回位。而己方的自由人,已经启动。
信任。影山起跳,传出一个长距离的调整球。
己方自由人从后排全速插上,全力起跳——后排进攻!
球砸在底线内侧。裁判迟疑,看边裁。
边裁举旗:界内!
得分!19:18!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教练组的低声讨论。
影山回位,心跳如鼓,但表情平静。
比赛继续。最终影山队以25:23拿下这局。
虽然只是模拟赛的一局,但最后阶段的表现,让教练组频频点头。
“影山飞雄,”赛后,佐久间叫他,“刚才那个后排进攻,为什么传自由人?他不是主攻手。”
“因为他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影山回答,声音因喘息而不稳,“主攻被盯死,副攻位置不好。自由人速度快,对方没防备。而且……”他顿了顿,“他之前救球很拼,状态正热。”
佐久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回去休息。下午继续体能。”
下午的体能训练,加了新项目:抗缺氧训练。戴着面罩,在低氧环境下跑步、跳绳、做力量训练。影山在第三组时,眼前开始出现雪花点。他咬牙坚持,但到第五组时,还是吐了。
“没事吧?”教练问。
“没事。”影山擦嘴,漱口,重新戴上面罩。
训练结束时的数据很惨烈:心率峰值178,血氧饱和度最低降到88%,疲劳指数97。但他撑完了全部训练。
晚上理论课,讲运动营养学。
影山认真记笔记,特别是高原训练的营养补充要点。
晴准备的药袋里有维生素和矿物质补充剂,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吃。
回到宿舍,渡边在洗漱时问他:“白天那个后排进攻,传得不错。但风险很大,如果自由人没扣中,就是送分。”
“但他扣中了。”影山说。
渡边笑了,笑声在哗哗的水声中很模糊:“你胆子真大。不过在这里,胆子大是好事。佐久间教练喜欢敢冒险的。”
“不是冒险,是计算过的选择。”影山纠正。
“有区别吗?”
影山没回答。但他想,有区别。
冒险是凭感觉,计算是凭数据和分析。
虽然结果可能一样,但过程不同。而过程,决定你能走多远。
周四,第三天。
身体开始适应,酸痛感减轻,但疲劳在累积。
上午的技术训练,增加了心理干扰——教练会在训练中突然大喊,会故意报错比分,会在场边制造噪音。
影山在传球时,旁边的教练突然大吼:“出界了!这球出界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球传偏了,攻手扣球出界。
“停!”教练走过来,“影山,刚才为什么传偏了?”
“被干扰了。”影山承认。
“职业比赛,干扰无处不在。观众的嘘声,对手的垃圾话,裁判的误判,媒体的质疑。你要学会在干扰中保持专注。再来!”
重新开始。这次教练喊得更大声,还敲打广告牌。影山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传球,精准到位。
“有进步,但不够。”教练说,“真正的专注,是听不见干扰。”
下午的体能训练,加了冷水浴——训练结束后,在十度的冷水中浸泡十分钟。
说是促进恢复,但感觉像受刑。影山咬着牙进去,全身肌肉紧缩,呼吸急促。
但他想起晴的数据分析:冷水浴能降低肌肉炎症,加速恢复。于是他坚持,一秒一秒地数。
晚上,他累得连笔都拿不动。
但在睡前,他还是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盒子,看了那张纸,那张照片。
然后他拿出晴准备的笔记本,用颤抖的手写下:
「第三天。身体适应,但疲劳累积。抗干扰训练很难,但有必要。冷水浴很痛苦,但数据说有效。想东京,想训练营,想仙台,想……晴。但她应该在忙研究。合宿还有十一天。要坚持,要进步,要回去见她。」
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他收起笔记本,躺下。腕表显示疲劳指数95,但恢复指数在缓慢上升。
周五,第四天。
上午是实战演练,四十个人打循环赛。影山打了三场,两胜一负。
输的那场,对手针对性太强,完全限制了他的传球。
赛后教练组点评:“被针对是正常的。重要的是被针对后怎么调整。你调整得太慢。”
“是。”影山记下。
下午,高原适应性训练——背着负重背包,爬山。
海拔从一千三爬到一千六,再下来。往返三小时。
影山爬到一千五时,眼前发黑,但看到前面的渡边也在咬牙坚持,于是继续。
晚上理论课,讲运动心理学。
讲师是国家队的心理教练,讲压力管理,讲专注训练,讲自我暗示。
影山认真听,认真记。他想起了晴教的呼吸法,想起了她准备的音频,想起了她说的“一个词”的约定。
但在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一个词”的连接。只有自己,和排球。
周六,第五天。训练强度继续加。
上午的技术训练,影山在连续失误后,第一次感到了焦虑。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传球的手感变得陌生。
他叫了暂停,走到场边,闭眼,深呼吸,数到十。然后回去,继续。
下午的体能测试,数据比第一天普遍下降——是疲劳累积的结果。
但影山的下降幅度最小,只有3%。教练组在记录本上做了标记。
晚上,终于有了一点自由时间——周日晚上能领回手机一小时的预告。
宿舍里有了久违的说话声。
渡边在说北海道的雪,九州的大个子在说冲浪,关西的主攻在说大阪的美食。影山听着,偶尔回应。
他在想,周日拿到手机,要给晴发什么。
一句“我还好”?还是详细描述训练?但只有一小时,要说的话太多,时间太少。
周日,第六天。上午训练减量,下午休息。晚上六点,手机发放。
影山拿到手机,开机。
信号很弱,但还能用。
微信有99+条未读,大部分是训练营的群消息。
他快速滑动,找到晴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合宿第六天了吧?应该很累了。但相信你在坚持。东京今天下雨,研究室窗外的榉树被雨打得哗哗响。我在分析上周末V1联赛的数据,仙台青蛙赢了,饭纲前辈传了几个很漂亮的球。想你。」
影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第六天。很累,但能坚持。高原反应适应了,但训练强度大。今天拿到手机一小时。你好吗?研究顺利吗?」
发送。信号在转圈,很慢。
三十秒后,显示发送成功。
一分钟后,晴回复了,是语音。
影山戴上耳机,点开。
“影山君!”晴的声音很急,但带着笑意,“你拿到手机了!太好了!我这边很好,研究很顺利,教授还表扬了我的数据分析模型。你那边呢?真的能坚持吗?身体没有受伤吧?高原反应严重吗?”
一连串的问题。
影山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打字回复:「能坚持。身体没受伤,肌肉酸痛正常。高原反应已适应。训练强度很大,但数据在进步。教练说我的下降幅度最小。」
“那就好!”晴很快回复,这次是文字,“我这边在分析你的训练数据——虽然拿不到实时数据,但我根据合宿的一般强度和你的基础数据,模拟了你的负荷曲线。现在你应该在疲劳累积期,但恢复能力在提高。下周是关键,疲劳会达到峰值,然后开始适应。一定要保证营养和睡眠,特别是睡眠,深睡时间要尽量拉长。”
「知道。你准备的药和补充剂,都在吃。」
“嗯。还有,心理上,如果压力太大,用我教你的方法。呼吸,放空,找回那个‘释放’的感觉。合宿是测试,但也是成长的机会。我相信你能把握好。”
「嗯。相信。」
短暂的沉默。然后晴发来一张照片:研究室窗外的夜景,雨后的东京,灯火璀璨。照片下方有一行字:「东京的夜晚,在等你回来。」
影山保存照片。他看了眼时间,还剩四十分钟。他打字:「合宿还有九天。下周会很难,但我能过。周日再联系。你照顾好自己,别熬太晚。」
“知道啦。你也是。合宿加油,我的职业选手。我等你回来,带着好消息。”
「好。」
对话结束。影山放下手机,靠在墙上。
宿舍里其他人在打电话,声音或激动,或哽咽,或疲惫。
渡边在跟家人视频,关西主攻在跟女朋友吵架,九州大个子在安静地看动漫。
一小时的自由,像沙漠里的绿洲,珍贵但短暂。
影山没有浪费。
他打开相册,看晴的照片,看他们在仙台的合影,看她研究室的照片,看东京的夜景。
然后他打开邮件,看晴之前发来的数据分析报告,看她的叮嘱,看她的鼓励。
时间到。手机上交。
宿舍重新陷入寂静。
影山躺上床,闭上眼睛。
腕表显示心率65,体温36.6,状态平稳。
他想起了晴的声音,想起了她的话,想起了东京的灯火,想起了回去的路。
还想起了合宿,想起了训练,想起了竞争,想起了职业合同。
但此刻,在这个周日夜晚,在短暂的通讯之后,在知道有人在远方等待之后,他只觉得,路虽然陡,虽然难,虽然长,但有光在终点。
不是终点。
是路上。在每一个疲惫的瞬间,在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刻,在每一声心跳里,都有那个声音在说:我在等你回来。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撑过接下来的九天,足够让他飞得更高,足够让他回去,告诉她:
“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