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篇 高原雪尸(2/2)
“在冰窟最深处。”桑杰朝洞的尽头抬了抬下巴,“他用自己的血画了道符,想封住灵脉,可他算错了,蛊虫需要活人的血,尤其是至亲的血。”
我摸向怀里的银针,那是兄长送我的,针尾刻着个“昭”字。
“多吉!”我喊,“去拿火把,烧了那鼎!”
多吉挣扎着爬起来,可桑杰已经朝我扑来。他的手像冰锥,掐住我的脖子,寒气顺着血管往心脏钻。我看见他的指甲刺进我的皮肤,黑血渗出来,滴在青铜鼎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兄长的血,可比你甜多了。”桑杰的嘴凑到我耳边,呼出的气像冰碴,“等他来了,我就让他看着,你是怎么变成雪尸的。”
我突然想起《镇尸秘要》里的记载:“尸蛊畏火,尤畏至亲之血。”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桑杰脸上。
他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我跌坐在地,看见自己的血落在他脸上,像滚油般腐蚀着他的皮肤,青灰色的皮肉翻卷起来,露出里面蠕动的白色蛊虫。
“你……你怎么会……”桑杰捂着脸后退,蛊虫从他七窍里钻出来,掉在地上,很快被冰面冻成硬壳。
“兄长说过,至亲之血能破蛊。”我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骨杖,“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来。”
桑杰的身体开始融化,像团化掉的雪,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声音越来越弱:“你赢不了……阿尼玛卿的雪,会吞掉所有……”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轰”地炸开,无数蛊虫涌出来,在冰面上疯狂乱窜。我举起骨杖,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青铜鼎——“当”的一声,鼎身裂开,里面的黑色液体流了一地,瞬间冻结成冰。
多吉举着火把冲过来,我点燃了洞壁上的长明灯,火光映得整个冰窟亮如白昼。蛊虫在火中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很快化为灰烬。
“你兄长呢?”多吉喘着气问。
我望向洞的尽头,那里有道石门,门上刻着和羊皮上一模一样的红圈。
“在里头。”我推开门,冷风迎面吹来,带着熟悉的味道——是兄长的狐裘味。
第三章 雪尸
石门后是条向下的冰阶,台阶上结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举着火把,看见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和觉木隆寺的那幅差不多,只是更详细:桑杰如何引诱村民活埋亲人,如何用尸体炼蛊,如何在阿尼玛卿山设下阵法……
“原来如此。”多吉用火把照着最后一幅壁画,“他要借阿尼玛卿的灵脉,让所有被活埋的人都变成雪尸,替他守着这座山。”
我摸着壁画上的刻痕,指尖传来刺痛——那些刻痕里渗着黑血,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不对。”我皱眉,“这些壁画是新的,桑杰不可能在死后刻的。”
多吉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还有别的巫师?”
我们继续往下走,冰阶的尽头是间圆形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摆着口水晶棺,棺盖透明,能看见里面躺着个人——是兄长。
他穿着件单薄的藏袍,胸口插着把匕首,匕首的手柄上刻着个骷髅头,和桑杰的那把一模一样。他的脸上覆盖着层白霜,可嘴唇却泛着青紫色,像是中了毒。
“兄长!”我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石室的墙壁上突然亮起无数符咒,红的、绿的、黑的,像活了般流动。多吉举着火把,火光映出符咒的内容——全是镇压类的经文,可其中夹杂着几道陌生的符号,像是某种召唤阵。
“这是……”我突然想起《镇尸秘要》里的另一段记载,“双生蛊阵。桑杰有个孪生兄弟,两人共用一具灵魂,若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可以用阵法复活。”
“那现在……”多吉的声音发颤。
“桑杰没死透。”我盯着水晶棺,“他用兄长的血激活了阵法,现在正在夺舍。”
话音未落,水晶棺里的兄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熟悉的温和,而是像桑杰那样,全是眼白,泛着幽蓝的光。他慢慢坐起来,匕首“当啷”掉在地上,胸口插着的地方流出黑血,却很快被冰面吸收。
“弟,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像两块冰摩擦,“哥哥等你很久了。”
我浑身发冷,后退两步:“你不是兄长,你是桑杰的双生兄弟!”
“聪明。”他笑了,嘴角的皮肉裂开,露出青黑的牙,“我叫桑珠,和桑杰是双生子。他负责炼蛊,我负责布局。可惜他太心急,被你坏了好事。”
多吉的刀已经砍了过去,可桑珠只是抬了抬手,多吉就像被无形的手抓住,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室的墙上,昏了过去。
“你兄长以为毁了我的蛊鼎就能赢,可他不知道,真正的蛊种在他的血里。”桑珠朝我走来,他的身体在发光,像团移动的冰,“我要借他的身体,完成桑杰未竟的事业。”
我摸向怀里的银针,那是兄长送我的,针尾刻着“昭”字。
“你兄长的血里有解药。”我突然想起壁画上的记载,“双生蛊阵需要至亲之血才能启动,也唯有至亲之血能破阵。”
桑珠的脚步顿住了:“你在说什么?”
“《镇尸秘要》最后一页写着:‘双生蛊,同源血,破阵者,需以命换命。’”我举起银针,“兄长用自己的血画了封印符,想困住你们,可他算错了,破阵的不是别人,是我。”
桑珠的眼睛突然收缩:“你疯了?用你的血?”
“我兄长能为我死,我为什么不能为他活?”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银针上,针尾的“昭”字泛起红光,“这是兄长的血,也是我的血,双生蛊,该结束了。”
我冲过去,将银针刺进桑珠的胸口。
他惨叫一声,身体开始融化,像团化掉的雪。无数蛊虫从他七窍里钻出来,掉在地上,很快被冰面冻成硬壳。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阿尼玛卿的雪……会吞掉所有……”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轰”地炸开,无数蛊虫涌出来,在石室里疯狂乱窜。我点燃了随身携带的药粉——那是硫磺和艾草的混合,专门用来驱邪。药粉遇火即燃,瞬间在石室里形成一道火墙,蛊虫在火中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很快化为灰烬。
石室里的符咒渐渐熄灭,水晶棺的盖子自动打开,兄长的身体缓缓倒下。我扑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可胸口还有一丝温热。
“兄长……”我哽咽着,“我带你回家。”
他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弟,别碰我……我身上有蛊……”
“已经破了。”我擦掉眼泪,“桑珠死了,蛊阵毁了。”
兄长笑了,嘴角的皮肉裂开,露出里面青黑的牙:“傻弟弟,桑珠只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他的声音突然中断,身体开始抽搐,黑血从七窍里涌出来。
“兄长!”我摇晃着他,可他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石室的顶部突然裂开,无数雪花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抬头望去,阿尼玛卿山的雪顶在发光,像团巨大的冰球,正慢慢朝我们压下来。
“不好!”多吉突然醒了,他指着石室的天花板,“是雪崩!”
我抱起兄长的尸体,往石室的出口跑。可雪崩的速度比我们快,冰屑和雪花像潮水般涌进来,瞬间淹没了石室。我听见多吉的惨叫,听见冰层断裂的声音,最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第四章 归程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雪地里醒来。
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我抱着兄长的尸体,感觉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绝望。
“多吉……”我轻声呼唤,可回应我的只有风声。
突然,我听见远处有铃铛声。
我挣扎着站起来,循着声音走去。铃铛声越来越清晰,最后,我看见一座破庙,庙前的经幡在风里飘着,庙门上挂着串铜铃,正是觉木隆寺的那串。
我推开门,庙里坐着个老喇嘛,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绛红色僧袍,手里转着串佛珠。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汪深潭:“施主,你终于来了。”
“您是……”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觉木隆寺的最后一位喇嘛,法名洛桑。”老喇嘛指了指我怀里的尸体,“你兄长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跪下来,将兄长的尸体放在地上:“大师,求您救救他。”
洛桑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蛊毒入心,回天乏术。”他顿了顿,“但你兄长用自己的血封印了桑杰的蛊阵,阿尼玛卿的雪不会再吃人了。”
“那多吉呢?”我急切地问。
“他被雪崩埋了,不过……”洛桑从怀里掏出块玉佩,“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说要是他死了,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玉佩,是块羊脂玉,上面刻着朵雪莲花。背面有行小字:“阿尼玛卿的雪,终会融化。”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洛桑望着窗外的雪山:“阿尼玛卿的雪,是神的眼泪。当年桑杰用活人炼蛊,触怒了山神,山神降下诅咒,让所有被活埋的人都变成雪尸。你兄长和桑珠同归于尽,暂时平息了诅咒,但……”他叹了口气,“只要人心中的怨恨还在,雪尸就会再次出现。”
我摸着玉佩,突然想起土坡上的那个女人,想起她怀里的女婴,想起镇民们惊恐的脸。
“大师,我能做什么?”
“记住今天的事。”洛桑递给我一卷经书,“回去告诉世人,莫要为了私欲活埋亲人,莫要让怨恨生根。阿尼玛卿的雪,会见证一切。”
我接过经书,站起身。洛桑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还在转动,像在念诵着什么经文。
我抱着兄长的尸体,走出破庙。风停了,雪也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阿尼玛卿山的雪顶上,像撒了层金粉。
远处的玛沁镇升起了炊烟,镇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我看见那个老妇,她正蹲在土坡前,往雪地里撒着糌粑,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是在超度那些雪尸。”洛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回头,他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串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我抱着兄长的尸体,往山下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是我的,一行是兄长的。
阿尼玛卿的雪,终会融化。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尾声
永徽八年的春天,我回到长安。
太医署的案牍上堆着新到的奏折,太医令捋着胡子说:“李医正,你这次西行辛苦了,圣上要嘉奖你。”
我谢过,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箱底翻出那半片羊皮。羊皮上的红圈已经褪色,可我依然能想起兄长的话:“阿尼玛卿的雪,会吃人。”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取出洛桑给的经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
“雪尸非鬼,乃怨所化;解怨之法,唯在人心。”
我将经书合上,放进木匣。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因为只要有人记得,雪尸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