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篇 骨屿(1/2)
第一章 黑帆
南太平洋的浪比别处更野。
林深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进防水袋时,甲板上的铜钟正敲响第三下。咸湿的风卷着碎发糊在脸上,他眯眼望向海平线——那团灰紫色的云压得极低,像被巨手攥住的破棉絮。
林工,再检查一遍设备!船老大老周的大嗓门从驾驶舱传来,这鬼天气说变就变,要是真遇上台风......
放心。林深拍了拍腰间的信号枪,金属外壳被晒得发烫。他转身时,余光瞥见船舷边浮着个黑点。
那不是木片,也不是塑料瓶。
等他看清时,冷汗已经浸透后背。
那是一面帆。
巴掌大的黑布,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上面用暗红颜料画着某种扭曲的纹路——像交缠的蛇,又像张开的嘴。最诡异的是,帆上挂着半截指骨,泛着青灰,指甲盖还沾着干涸的血痂。
老周!林深冲过去抓住船老大的胳膊,你看这个!
老周探身时,海风突然转向。那面小帆地贴在他脸上,指骨擦过他的鼻尖。老周惨叫一声跌坐在地,指节捏着帆布的手直发抖:这、这是......
是三个月前失踪的海燕号大副阿强凑过来,声音发颤,我认得这帆——海燕号的备用帆,他们走的时候说要换新的......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海燕号是上个月从塔希提出发的远洋渔船,载着七名船员,按计划在两周前返航。可直到现在,海岸警卫队只找到漂浮的救生艇,人全没了。
掉头!老周猛地拍向船舵,这地方不能去!
不行。林深捡起那面小帆,指骨硌得他掌心发疼,我们的任务是调查海燕号失踪案,海事局说最后信号是在这座岛附近消失的。他展开航海图,指尖点在坐标上,根据洋流推算,如果海燕号沉没,残骸应该会漂到东经123度47分,北纬15度12分——就是这座岛。
老周盯着他,眼角的皱纹里凝着水珠:小伙子,我跑了二十年船,什么怪事没见过?可这岛......他压低声音,二十年前,我表弟的货轮在这附近触礁,等救援队赶到,全船人都不见了,只在沙滩上发现些碎骨头,排成个圈。
所以才更要查清楚。林深把小帆收进证物袋,我是海洋生物学家,这次科考队就我一个专家,总不能半途而废。
老周还想说什么,雷达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屏幕上的绿点疯狂跳动,代表附近有大型物体。林深扑到雷达前,瞳孔骤缩——在距离船体两海里处,有个直径近千米的圆形阴影,边缘呈锯齿状,像被啃过的苹果。
是环礁!大副阿强惊呼,可航海图上没有标记!
老周猛拉船舵,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可船速反而慢了下来,螺旋桨搅起的浪花里,隐约浮起些灰白色的东西。林深弯腰捞起一截,是半块人类的头骨,眼窝处爬着透明的小虾。
抓紧!老周吼道。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船底窜过。林深踉跄着扶住栏杆,看见那东西的背鳍划开水面,足有三米长,银灰色的鳞片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是虎鲨?阿强举着鱼叉的手在抖。
林深死死盯着那道背鳍,虎鲨的背鳍是圆的,这个是棱形的......
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林深撞在栏杆上,听见老周撕心裂肺的喊叫:锚链断了!它在拽我们的锚!
海水漫过脚踝时,林深看见那东西的全貌——那根本不是鲨鱼。它的身体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尾部却像鳗鱼般细长,最骇人的是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尖牙的圆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
开炮!老周抓起信号枪对准怪物。
红色信号弹拖着火尾升空,照亮了那怪物的脸。林深的血液瞬间凝固——那东西的皮肤正在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骨骼,眼眶里嵌着的不是眼球,而是两颗还在转动的人类眼球!
啊——!
怪物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尾巴扫向船舷。木屑飞溅中,林深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摔进了海里。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时,他看见探索者号的船尾高高翘起,像片被揉皱的纸,缓缓沉入黑色的浪涛。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林深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莫名熟悉。
第二章 登陆
林深是被咸腥的海水呛醒的。
他趴在一片沙滩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头顶的太阳毒得像团火,晒得沙子发烫。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某种类似呜咽的动静。
他挣扎着坐起来,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沙滩上散落着木板碎片,其中一块还挂着半截救生衣——是探索者号的橙色救生衣,胸口印着科考队的标志。
有人吗?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回应他的是一阵沙沙声。林深抬头望去,一棵歪脖子椰子树下站着个人。
女人穿着白色冲锋衣,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手里握着把匕首。她的皮肤很白,嘴唇却毫无血色,像是涂了层石灰粉。
你是......林深撑着树干站起来,科考队的?
女人走近两步,匕首尖垂在地上:我叫苏棠,海洋考古队的。她打量着他,你是林深?海事局说你会来。
林深愣住了。他确实是受海事局委托调查海燕号失踪案的海洋生物学家,但科考队的其他成员应该在三天后才出发——难道......
我们遇到了风暴。苏棠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救生衣上,我和另外两个队友被困在这座岛上七天了。她踢了踢地上的罐头盒,这是我们用最后的燃料煮的鱼汤罐头,本来打算省着吃......
林深这才注意到沙滩上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躺在棕榈树荫下,胸口起伏微弱;另一个蹲在海边,正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王哥!苏棠跑过去,你醒了?
那个被称作王哥的中年男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小苏?他试图抬手,却被苏棠按住,我梦见......好多人在水里......
林深蹲下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腐臭味。掀开他的冲锋衣,胸口赫然有道爪痕,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水。
感染了。苏棠的声音发颤,岛上到处都是这种爪痕......
第三个队员抬起头,林深倒抽一口凉气——那是张少年的脸,最多十七八岁,可他的左眼不见了,眼眶里塞着团海藻,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我叫阿杰。少年咧嘴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他们说我是被鱼咬的,但我知道......是岛上的东西。
林深的后颈泛起寒意。他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怪物,那些嵌在人类眼眶里的眼球......
你们是怎么来的?他问。
苏棠指向远处的礁石:我们的船触礁了。本来要去考察附近的古航道,结果导航失灵......她顿了顿,对了,我们发现这座岛有问题。沙滩上有很多人类骸骨,排列得很奇怪——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头骨上有钻孔。
阿杰突然指着海边:
林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退潮后的沙滩上,露出大片黑色的礁石。礁石表面刻满了符号,和他之前在小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交缠的蛇,张开的嘴,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象形文字。
这些是波利尼西亚的古文字。苏棠蹲下来,用匕首刮了刮礁石,意思是......归墟之门
林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归墟是中国古代神话里的海底深渊,传说所有江河的水都会流入那里。可这座荒岛明明在太平洋中央......
小心!
苏棠的尖叫惊醒了他。林深转身时,看见一团黑影从椰子树上扑下来。那东西有猫那么大,浑身覆盖着鳞片,尾巴尖端长着倒钩。它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朝阿杰的脖子咬去!
阿杰本能地举起手臂格挡,鳞片擦过皮肤,立刻渗出血珠。那怪物却不松口,反而甩着头撕扯他的肉。
用火!苏棠抓起地上的打火机,快烧它的尾巴!
林深抄起块石头砸过去,正中怪物的脑袋。它吃痛松口,转身朝林深扑来。林深抓起燃烧的树枝迎上去,怪物在火焰前停顿了一瞬,发出尖锐的嘶鸣,转身窜进了丛林。
阿杰捂着流血的手臂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它......它不是普通的动物......
苏棠帮他包扎伤口时,林深注意到她的手腕内侧有道疤痕,形状像朵花。
这是什么?他指着疤痕问。
苏棠的身体僵了一下:小时候不小心划的。
林深没追问。他知道有些秘密,对方不说,逼问只会坏事。
夕阳西斜时,四人勉强搭了个简易帐篷。苏棠煮了罐过期三个月的鱼汤,味道腥得让人作呕。阿杰喝了半碗就开始呕吐,王哥则盯着帐篷外的丛林发呆,嘴里反复念叨:它们在看着我们......
林深躺在防潮垫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和海浪声。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照在苏棠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窸窣声惊醒。
帐篷外站着个人。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高大、佝偻,肩膀奇怪地耸着。他的手里拿着根骨头,骨头顶端绑着块破布——正是白天他们在海上遇到的那种黑帆!
林深屏住呼吸。那人慢慢抬起头,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没有五官。
或者说,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皮肤。肌肉和骨骼暴露在月光下,眼眶是两个空洞,里面蠕动着白色的蛆虫。
饿......
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那人举起手中的骨头,一步步逼近帐篷。
林深抓起身边的信号枪,却发现子弹带不见了——大概是昏迷时被海水冲走了。他摸出瑞士军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人停在帐篷门口,腐烂的嘴唇咧开:新鲜的......肉......
苏棠突然坐起来。她的动作惊动了那人,后者猛地转头,腐烂的眼睛着她。
是你......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二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苏棠的脸瞬间惨白。她抓起地上的匕首,颤抖着指向那人:滚......不然我杀了你......
那人笑了。笑声像指甲刮黑板:杀了我?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他举起骨头,重重砸在帐篷杆上,这座岛要吃的......新鲜的肉......
帐篷杆应声断裂。林深抱着苏棠滚到一边,那人已经扑了进来。腐烂的手掐住他的脖子,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你是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林深拼命挣扎,瑞士军刀扎进那人的胸口。出乎意料的是,没有血流出来——他的身体像海绵一样,刀刃陷进去大半,却只渗出些黑色黏液。
没用的......那人狞笑着,手指越收越紧,你们的血会喂饱它......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林深感觉脖子的压力突然消失。他抬头望去,苏棠正举着根断木,木头上沾着脑浆和碎骨。那人的头颅歪向一边,空洞的眼眶里,蛆虫正顺着断木往下爬。
快走!苏棠拉他起来,它不会死,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
林深跟着她冲出帐篷。月光下,沙滩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
他们的身体像被泡发的尸体,皮肤脱落,露出青灰色的肌肉;有的没有四肢,用肋骨当脚爬行;有的头骨裂开,里面长着珊瑚状的肉瘤。
是海难者。苏棠的声音发颤,他们都被困在这里,变成了......
食尸鬼?林深想起老周的话。
苏棠摇头:比那更可怕。他们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的仆人。
食尸鬼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朝他们围拢过来。林深拉着苏棠往丛林跑,背后是密集的脚步声和抓挠声。
往东边跑!苏棠突然停下,那里有片岩洞,我之前发现的!
林深跟着她钻进灌木丛。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血珠滴在草叶上,很快被食尸鬼们嗅到。它们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有几个已经追了上来,腐烂的手几乎要碰到林深的后颈。
苏棠推开一丛野芭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林深先钻进去,苏棠紧随其后。他用背包堵住洞口,食尸鬼们的嘶吼隔着芭蕉叶传来,听起来遥远了许多。
两人瘫坐在潮湿的岩洞里。林深摸出打火机,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壁上布满钟乳石,地面散落着人类的骸骨。
这些是......
之前的遇难者。苏棠捡起块头骨,你看这里的钻孔,和我们沙滩上的一样。
林深凑近观察。头骨的顶骨被整齐地锯开,里面塞着团黑色的物质,像是某种真菌。
这不是普通的真菌。苏棠的声音很低,我在考古时发现过类似的样本——它们生长在深海热泉附近,靠吞噬矿物质存活。但如果接触到人类的脑组织......
她没说完,林深已经明白了。
那些头骨里的真菌,是在吞噬大脑后生长的。而那些食尸鬼,很可能是被真菌感染的人类,失去了理智,只剩下进食的本能。
所以,沙滩上的骸骨是被感染的遇难者?林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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