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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战备48小时(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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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卫府核心会议室的合金大门在低沉的机械嗡鸣中向两侧滑开,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张开大口,吐出了其中被信息与决策塞满的人们。门轴处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能量纹路一闪而逝——那是高强度防护力场解除的痕迹。

与会者们鱼贯而出,脚步在地面铺设的暗灰色吸音材质上留下几乎不可闻的闷响。每个人的脸上都镌刻着不同的肃穆。

他们身上的制服因长时间端坐而泛起细微的褶皱。深青色将官服的肩章在廊道顶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学者长袍的丝质镶边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空气中混合着汗水、皮革、纸张,以及某种高强度清洁剂的气味——那是镇卫府特有的、秩序与紧张交织的气息。

冷硬的回廊高达十余米,宽度足以容纳六人并行。低沉的交谈声在这里形成一种独特的共鸣,仿佛无数只困在金属蜂巢中的蜂群同时振翅。声音彼此重叠、碰撞、消散,最终汇聚成持续不断的嗡鸣背景音:

“……北区下水道网络的第三层,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全面扫描……”

“……虫群的酸液成分……护甲材质需要重新评估……”

“……芬特最后一次出现是……只剩下一堆虫壳……”

这些碎片化的语句在廊道中飘荡,如同会议结束后仍未散场的幽灵。空气中残留着能量过载般的焦灼感——那是方才会议上激烈交锋的思维火花尚未完全熄灭的证明,是言辞化为刀剑碰撞后留下的、近乎实质的精神余温。

而兰德斯站在门侧稍远处的阴影中,听见了那个声音。

音节异常清晰,瞬间抓住了他的听觉神经,仿佛在嘈杂的蜂鸣背景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声音的源头,竟来自下派六人组中最为阴郁沉默的那位,“枯骨药师”塞尼巴斯·安德森!

下派六人组——这是镇卫府内部对这六位特殊顾问的非官方称呼。他们并非镇卫府在编人员,而是皇国中央根据国家法案从周边地区各个领域抽调派遣的专家,拥有极高的行动自主权和情报查阅权限。塞尼巴斯·安德森,则是其中给人感觉最神秘的一位。

档案上对他的描述简略得近乎敷衍:“药剂师、生物毒素专家、古法炼金医疗术传承者”。

但兰德斯曾在出门之前无意间听到两位高级军官的私下交谈:

“……安德森大师?二十年前的‘苍白瘟疫事件’就是他配制出的解药配方……”

“……据说他能在三分钟内分析出一种未知毒素的全部成分,并在一小时内拿出三种以上的解毒方案……”

“……见过他处理伤员吗?用那些生锈似的工具,切开,缝合,上药……伤者连麻药都不需要,因为他的动作比神经传导还快……偏偏恢复得还特别顺利……”

然而此刻,更让兰德斯震惊的并非塞尼巴斯的身份,而是他的姿态。

这位大师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了那顶标志性的宽大灰色兜帽——那顶总是将他整张脸庞埋在阴影深处、仿佛要与周遭环境彻底融合的织物,平时总是几乎遮住整个鼻梁,只露出一个干瘪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

此刻,兜帽垂落肩后,露出一张让兰德斯瞬间屏息的容颜。

那是一张被时光啃噬到近乎破碎的面容。

他的皮肤像历经千年风霜的古老羊皮纸,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纹路。每一道皱纹都带着细微的锯齿状边缘,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刻刀反复刮擦而成。在颧骨处,皮肤紧贴着骨骼,薄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下方青紫色的细小血管网络;在眼窝周围,皱纹以瞳孔为中心向外辐射,形成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在嘴角,两道极深的法令纹如峡谷般切割而下,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

皮肤的色泽像是一种失去生命力的灰败,隐隐透出墓土般的青灰,又像是久置的骨殖在月光下呈现的惨白。松弛的肌理如同风干的橘皮般耷拉着,在颈项处形成数层叠压的褶皱。

这绝非自然的衰老。

兰德斯曾在镇子上见过九十岁的老人,他们的皱纹虽多,但也是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树木的年轮,记录着岁月的馈赠。而塞尼巴斯的脸,更像某种超越时间的诅咒留下的印记,一具被岁月彻底风干、却依然行走于世的遗骸。他的头发——如果那还能称为头发的话——是几近全白的稀疏发丝,贴在头皮上。下方可见大片淡青色的头皮,发际线退到了头顶中央一小块,两侧的颞部完全裸露。

然而,与这张枯槁死寂的面容形成惊悚反差的,是那双眼睛。

深沉的碧绿瞳孔,清透如初春解冻的深山寒潭,晶亮似最上等的祖母绿原石,未经雕琢却自然闪烁着内蕴的光芒。其中跃动的不是衰老者的浑浊,而是澎湃到几乎溢出的生机,是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锐利智慧。目光移动时,眼球的转动流畅而精准,没有任何老年人常见的迟缓或震颤。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属于一个灵魂正处于巅峰状态、思维如刀锋般敏锐的年轻人。

这样一双眼睛镶嵌在那张朽木枯尸般的脸上,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错位感——仿佛一个年轻炽烈的灵魂,被强行囚禁在一具即将崩解的古老躯壳之中。

塞尼巴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兰德斯脸上停了半秒,无视年轻人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与瞬间僵硬的肢体。然后,他用那独特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沙哑嗓音,以一种平淡却不容回避的直率问道:

“兰德斯·埃尔隆德,接下来的‘驱虫’行动,针对亚瑟·芬特及其虫群的作战部署,你是否会参与?”

问题转换得如此突兀,如此直接,仿佛先前那句石破天惊的“雷古努斯之子”只是随口一提的寒暄。这种思维的跳跃让兰德斯瞬间一怔,困惑暂时冲淡了视觉冲击带来的惊骇。他下意识蹙眉,大脑飞速运转:下派大师为何关心一个普通学员的参战意愿?这是某种测试?还是别有用意的试探?

但“亚瑟·芬特”与“虫尊会”这两个名字,如同投入心底熔炉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恨意。

回忆如闪电般劈过脑海,兰德斯猛地挺直脊背。肩膀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声音沉凝中略有微颤,却每个字都如淬火钢铁般坚硬:

“我当然会参与……无论是那个没人性的疯子亚瑟·芬特,还是他麾下那些亵渎生命的虫群,我都有一笔笔血债要清算……”

声音不算响亮,但字句铿锵,掷地有声。

塞尼巴斯那风干橘皮般的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这个动作牵扯起无数深刻的纹路,皮肤褶皱如地形图般重新排列,最终形成一个欣慰的、甚至带着几分赞许的笑容,诡异却又真诚地绽放在那张枯槁的脸上。

“很好。”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认可。塞尼巴斯的眼神在这一刻也变得柔和了些许,那对碧绿眼眸中的光芒不再那么锐利,而是多了几分……怀念?兰德斯无法确定。

他抓住机会向前数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两米,这样能更清楚地看到塞尼巴斯袍子上的细节:那件灰色长袍表面有极其细密的编织纹理,在周遭的光线下会自然反射出淡银色的微光;袖口处绣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符文,兰德斯只能认出其中一个是代表“净化”的近古代通用语字符;袍襟上用暗线缝制了数个隐藏的口袋,边缘微微鼓起,显然装着各种工具或药剂瓶。

“安德森大师,”兰德斯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您……您莫非认识我父亲?雷古努斯·卡洛·埃尔隆德?”他刻意念出父亲的全名,每个音节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与深埋的期盼。这个名字他已经有太久没有在陌生人面前听到或提起,久到好像全世界都再没有他们家的亲朋和旧友一般。

塞尼巴斯咧开嘴,露出一个更为复杂的笑容。这个笑容牵扯的面部肌肉更多,那些深刻的皱纹如活物般蠕动,在脸颊上形成奇特的阴影图案。笑容中混合着遥远追忆的模糊光影、深沉感慨的重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果然。”塞尼巴斯沙哑地低笑,笑声如同粗糙的砂纸在朽木上打磨,却带着一种并不让人反感的奇异节奏感,那两只有着特殊而精密外观的义肢手掌也像是带点习惯性地相互摩挲起来,“听到‘埃尔隆德’这个姓氏,再看到你眼中那股熟悉的强硬感……我就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他停顿了一下,碧绿眼眸中的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翻阅记忆的书页。廊道远端,最后几名与会者进入了升降梯,金属门闭合的轻响如同遥远的叹息。现在,这段长达数十米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顶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属壁板上交错重叠。

“至于我?”塞尼巴斯微微摇头,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仿佛颈椎的每个关节都需要额外用力才能转动。碧绿眼眸闪过一丝自嘲的意味,“呵,只是很多年前,在你父亲手下做过一段时间小跟班,跑跑腿,处理一些……不那么适宜见光的‘小麻烦’。”

他抬起一只机械义肢,黑色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模糊的弧形,仿佛在描绘某种记忆中的场景:“清理现场痕迹、运送‘特殊货物’、确保某些谈话不被不该听的人听见……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活儿。”义肢放下时,关节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精密的锁具闭合的声音。

“或许他早已不记得我这样的小角色了。”塞尼巴斯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沉入了时光的深潭,每个字都带着岁月沉积的重量,“雷古努斯大人接触过太多人,天才、疯子、英雄、叛徒……像我这样的细小影子,大概只是他漫长生涯中一个模糊的背景。”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的沉默更长。兰德斯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中沉重地搏动。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打断这位大师的回忆。

“但在那个年代……”塞尼巴斯的语气陡然变得肃穆,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吟诵史诗般的庄严感,“那个风起云涌、英雄与恶魔并起、秩序与混沌交锋的年代……”

他的目光穿过兰德斯,投向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在凝视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历史画卷。机械义肢不自觉地握紧,金属外壳因压力而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又有谁会忘记‘无冕者’雷古努斯的名号呢?”

最后这句话如惊雷般在走廊中炸响,尽管塞尼巴斯的声音并不大。兰德斯感到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脊椎底部直冲头顶,头皮一阵发麻。

“‘无冕者’……雷古努斯?”

兰德斯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称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如擂鼓,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咚咚”的轰鸣。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得不稍稍分开双脚以保持平衡。这个称号听起来就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令人不由敬畏的魔力!

父亲……他曾经究竟是何等存在?

记忆中的父亲形象在这一刻开始崩塌、重组。

雷古努斯·卡洛·埃尔隆德在兰德斯一直以来的印象中,是一个温和、安静、有时甚至有些刻板的男人。除了在有必要的时候照应兰德斯的时候之外,他会在书房里一待就是整个下午,对着那些古旧的书籍和复杂的设计图沉思;他会在周末带兰德斯去城郊的树林,教他辨认各种植物的特性,讲述关于异兽的传说;他偶尔会制作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个能自动报时的钟表,有时是一只能记录温度、湿度等变化的工具笔,一盏依靠散射的环境光就能充电的灯——然后淡然着看兰德斯摆弄它们。

父亲的手很稳,手指修长,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当兰德斯问起时,他只会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塞尼巴斯称为“雷古努斯大人”?被称为“无冕者”?让这位下派大师提到时声音都带着敬畏?

兰德斯感到一阵荒谬的错位感,仿佛他一直生活在一个精心构建又看似毫无必要的谎言中。

“大师!”兰德斯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在空旷的走廊中激起短暂的回音,“您知道我父亲的过去吗?他当年……究竟做过什么?‘无冕者’又意味着什么?”

问题如连珠炮般涌出,每个字都带着十几年积累的疑惑与渴望。兰德斯向前又迈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他能闻到塞尼巴斯身上传来的气味——一种混合了草药、金属机油、陈旧羊皮纸,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墓土的气息。这股气味并不难闻,只是异常复杂,如同他这个人本身一般。

塞尼巴斯闻言,眉头又渐渐锁起。他凝视着兰德斯年轻而充满渴求的脸庞,目光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灵魂深处。兰德斯感到那双碧绿眼睛如同两盏探照灯,照进了他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良久——也许其实只有数秒,但对兰德斯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塞尼巴斯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个摇头的动作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他抬起一只冰冷的机械义肢,轻轻按在兰德斯的肩膀上。年轻人能清晰感受到金属外壳的坚硬冰凉,以及透过那层精密构造传递而来的、一丝奇异的、仿佛温玉般的稳定暖意。

“看来……”塞尼巴斯的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你父亲对你隐瞒了许多。”

“不过,他必有他的深意……”塞尼巴斯继续道,目光变得遥远,“或许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能有一个正常的童年,不必从小背负家族的阴影。或许是那段过往太过沉重,沾满了鲜血与火焰、背叛与牺牲,不应轻易揭开。又或许……”

他停顿了一下,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兰德斯无法理解的情绪——是悲伤?是遗憾?还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又或许,他自己也尚未准备好面对那些回忆。”

塞尼巴斯直视着兰德斯困惑而焦急的双眼,机械义肢稍稍加重了力道:“现在,我自然也不宜贸然告知。有些真相,需要你自己去追寻,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揭开。真相如同烈酒,未到合适年龄饮之,只会灼伤喉咙,又无助于缓解伤感。”

说完,他用那只看似干瘦的义肢探入宽大的灰色袍襟深处摸索。那件袍子内部似乎别有洞天,随着他的动作隐约传来物品碰撞的轻微声响——玻璃瓶相互叩击的“叮当”声,金属工具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某种液体晃动的细微声响。

片刻,塞尼巴斯掏出了一张卡片。

这张卡片材质奇特,难以归类。大小与标准身份卡相仿,但厚度略薄,边缘经过精密打磨,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刺。整体呈深邃的靛蓝色,但在不同角度下会泛起紫红或墨绿的光晕,仿佛内部有流体在缓慢流转。触手温润中沁着一丝冰凉,如同深山古玉般的温和凉意。

卡片本身没有任何文字,没有编号,没有持卡人信息,却仿佛无形中承载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权限。

“拿着。”塞尼巴斯将卡片塞入兰德斯掌心。

接触的瞬间,兰德斯感到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过,不痛,但让他手臂的汗毛微微竖起。卡片在手中异常轻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又奇异地有存在感。他能清晰感受到其上有些细微的能量脉动,仿佛握着一枚沉睡的心脏,或是一个缩微的、处于待机状态的复杂机件。

“将来若有机会踏足皇城……不,你肯定会有机会的,”塞尼巴斯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个字都带着仪式感,“凭此卡,你可无需任何引荐,直接通行进入皇家异兽学院的大图书馆、主实验室等核心区域……”

他的义肢手指在卡片边缘轻轻一点,表面流淌而出的细微光点瞬间组成了一幅缩微的立体地图。

兰德斯瞪大眼睛——那是某种全息投影技术,但竟然完全不需要外部设备支持和供电,薄薄卡片本身就能生成,简直是闻所未闻!

“……包括那些通常不对外界开放的禁藏档案库,以及某些……”塞尼巴斯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是耳语,“被时光尘封、连学院内部人员都很少踏足的场所。”

塞尼巴斯收回手指,地图光点随之消散,卡片恢复原状:“那里曾是他战斗与求索过的地方……”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某种悠远的怀念。

兰德斯紧紧攥住这张奇特的卡片,心中的惊愕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父亲……与皇家异兽学院也有渊源?”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有些神秘、有点实力的普通学者兼技术员,从未想过会与皇国最高学府产生联系。

皇家异兽学院——那是无数异兽研究者梦寐以求的圣地,是整个皇国异兽科技与战斗体系的发源地与核心,是只有真正的天才与精英才能踏足的地方!

塞尼巴斯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的眉毛——那些稀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眉毛——向上扬起,额头上的皱纹因此被拉平了些许。

“嗯?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他的声音中带着真实的惊讶,“你不是正在菲斯塔学院求学么?还是希尔雷格的学生?连希尔雷格……还有达德斯……统统都没有告诉你?”

看到兰德斯茫然摇头,塞尼巴斯清澈的眼神中掠过震惊的波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缓缓闭合。机械义肢无意识地抬起,黑色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下巴,发出“嗒、嗒、嗒”的规律声响。

随后,他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沉重而悠长,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体温与岁月的味道。叹息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与通风系统的嗡鸣交织在一起。那叹息中翻滚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往昔的惋惜,有对故人的怀念,有对现实的无奈,还有一种尝试理解某种深沉保护的苦涩。

“看来你的长辈们……希尔雷格,达德斯……他们对你隐瞒了太多。”塞尼巴斯的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荒原,“或许……是不愿你过早背负起那些太过沉重的东西。”

塞尼巴斯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不过,这种情况,有时也未必不是一种难得的福分……我见过太多被家族荣耀吞噬的年轻人,他们一生都在追逐父辈的影子,最终要么在追赶中迷失自我,要么在永远无法企及的绝望中崩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投向稍远处仍在交谈的达德斯与希尔雷格。两位师长站在走廊尽头的升降梯旁,达德斯副院长正指着手中的数据板说着什么,希尔雷格教授抱着手臂静静聆听,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顶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不过,”塞尼巴斯转回目光,语气变得稍微明朗了些,“既然命运已经将你推到了这里,既然你自己也选择了这条道路……”

“这段陈年往事,倒是不妨告知于你些许最基本的。或许能解你心中些许困惑,或许能让你对自己选择的路有更清晰的认识,又或许……”他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能让你明白,为何希尔雷格对你格外严格,为何达德斯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你,为何菲斯塔学院的高层对你的态度如此……微妙。”

兰德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对于塞尼巴斯说的这几点他也确实感觉到了——学院上层看他的眼神时常都像是在评估些什么,而不只是看着一个普通的学生。

“你的父亲,雷古努斯·卡洛·埃尔隆德,”塞尼巴斯清晰地说出父亲的全名,每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还有普洛托斯·让·希尔雷格,他们二人,在多年以前,都曾是皇城异兽学院那位传奇院长——哈真·葛力克·可汗座下最耀眼的学生。”

塞尼巴斯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回到了那个他口中的“年代”。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兰德斯身上,而是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有只有他能看见的历史画卷正在展开。

塞尼巴斯机械义肢的手指开始在空中比划,仿佛在绘制某种复杂的图表:“他们在皇城学院的黄金时代相遇,成为室友,成为搭档,成为彼此最重要的竞争对手与最信赖的战友。那时的可汗院长门下聚集了整个皇国最顶尖的一批年轻人。每月一次的‘巅峰论战’,雷古努斯与希尔雷格的名字总是出现在胜者名单的前列;每年的‘真实斗会’,他们的组合从未跌出过前三;每一项重要研究领域,他们的团队总能拿出令人惊叹的成果。”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怀旧的温暖,那张枯槁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也许是回忆带来的情绪波动。

“他们是所有教授眼中的宠儿,是同期学员仰望的目标,是皇国未来毫无疑问的领军人物。按照正常的轨迹,雷古努斯大人会进入皇家研究院,成为最年轻的院士;希尔雷格会执掌某个重点实验室,甚至可能接替哈真院长的位置。他们会在皇城拥有自己的豪邸,会派去境外执行重要交流任务,会成为各大贵族争相结交的对象,会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塞尼巴斯停顿了,很长很长的停顿。他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那抹怀旧的温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东西。

“然而后来……”

塞尼巴斯的语气泛起难以言喻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后扩散的涟漪,每一圈都带着复杂的纹理:

“他们二人却做出了一个在当时震惊无数人的决定。

“离开了象征皇国学术与力量巅峰的皇城学院,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耀与坦途,切断了一切既定的上升通道……

“选择追随奥勒留·德·帕凡院长,来到当时尚名不见经传、地处皇国边陲的菲斯塔学院……”

塞尼巴斯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中艰难打捞上来的:

“那是一场学术界的超级大地震……

“整个学术圈都在议论,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人说他们与哈真院长理念不合,爆发了不可调和的冲突;有人说他们在某项重大研究中出现了严重失误,被迫‘流放’;有人说他们卷入了皇室内部的权力斗争,成为了牺牲品;

“还有更离奇的传言,说他们发现了某个有关皇国的禁忌真相,不得不逃离皇城……”

他摇了摇头,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那些深刻的皱纹因此扭曲成奇特的图案:

“但真正了解他们的人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选择。奥勒留·德·帕凡院长——那时他还只是一个被皇家学院主流派系排挤的异类学者——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构想:建立一所完全不同于传统模式的新型学院,一个将学术研究、实战训练、社区联系深度融合的‘活态实验场’,一个真正能够为边境平民子弟提供普适性上升通道的教育机构。”

塞尼巴斯的机械义肢在空中描绘着什么,也许是一个蓝图,也许是一个梦想的形状:

“但在当时所有人的眼中,前往兽园镇的菲斯塔学院无异于自毁前程。当时一个只有不到一万人口的小镇,所谓的‘学院’不过是几间租来的民房,几十名本地孩子,几本翻烂的教科书和一堆陈旧的实验器械。而他们离开的,是拥有三百年历史、占地千亩、藏书百万、汇聚皇国最顶尖资源与人才的顶级学院。”

塞尼巴斯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金属质感笑声。

“很多人等着看笑话,等着看这两位天之骄子如何在穷乡僻壤消磨掉自己的才华,如何在一两年后灰头土脸地回到皇城,乞求重新接纳。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意。

“但是,他们证明了所有人都错了。”

“在这里,”塞尼巴斯的声音染上一丝近乎虔诚的敬意,机械义肢指向脚下——虽然他们身处镇卫府,但这个手势显然指向整个菲斯塔,“他们二人,再加上帕凡院长倾注心血培养的得意门生——弥多·达德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空间,落在远处达德斯副院长宽厚的背影上。达德斯此时恰好转过头,似乎感受到了这边的注视,对兰德斯点了点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但在塞尼巴斯的叙述中,那个笑容的背后,是二十年的奋斗与坚守。

“三人联手,如同三颗骤然降临的璀璨星辰,照亮了菲斯塔学院崛起的漫漫长夜。世人将他们并称为——‘菲斯塔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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