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海外的涟漪(2/2)
在一封1988年写给台湾某学者的信中,梅怀素提到:
“近闻大陆历史研究渐趋开放,甚慰。新梦往事,尘封已久,该是重见天日的时候了。我保存的学会早期资料,已整理完毕,待时机成熟即捐赠相关机构。
常思致远兄,不知他是否还在世?若在,该是八十八岁高龄了。他一生沉默,守护历史,该被后人铭记。”
看到这里,Sophie查了一下日期——1988年。那时白梅不知道的是,林致远确实还在世,正在酒泉的养老院里安度晚年。而她自己,还要再等十年才会离世。
一种历史的错过感涌上Sophie心头。这两个曾经志同道合的朋友,因为时代的原因天各一方,直到生命尽头都未能重逢,甚至不知道彼此的状况。
第三个盒子最让Sophie意外——里面是梅怀素晚年整理的“新梦学会口述历史计划”资料。从1980年到1995年,她通过各种渠道,采访了十二位与新梦学会有关的老人或其后代,录制了超过五十小时的访谈录音,并整理成文字稿。
访谈对象包括:顾明轩在台湾的儿子、陈望溪在香港的侄子、两位普通会员在大陆的孙子,甚至还有一位是当年同情学会的印刷厂老板的后人。
每份访谈记录都附有梅怀素的注释和分析。在总结部分,她写道:
“这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一部完整的新梦史——不是官方史,不是精英史,而是普通人记忆中的历史。每个人的视角不同,记忆有偏差,情感有倾向,但正是这种多元性,构成了历史的真实面貌。”
Sophie注意到,访谈对象中没有林致远的后人。她翻到计划的附录,梅怀素在那里写道:
“最大遗憾:未能联系到林致远先生及其后人。多方打听,只知他在大陆西北,具体下落不明。他是学会最后的守护者,掌握最完整的档案。若有机会,当设法寻访。”
日期是1995年——就在梅怀素停止这个计划的前一年,因为健康原因无法继续。而那一年,林致远九十五岁,在酒泉的养老院里平静生活,完全不知道远在美国的故友仍在寻找他。
Sophie花了三天时间,仔细阅读了所有材料,并复制了最关键的部分。离开伯克利前,她特地去了一趟梅怀素曾经居住的社区。那是一栋安静的老人公寓,管理员听说她是梅教授在中国的亲戚,热情地带她参观。
“梅教授住在这里直到去世,”管理员说,“她总是坐在那个阳台上,”他指着三楼的一个阳台,“看书,写信,看远处的海湾。她说那让她想起香港的维多利亚港。”
Sophie站在公寓楼下,仰望那个阳台。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那里,仿佛那位智慧的老人仍然坐在那里,沉思着历史的长河与个人的命运。
回到多伦多,Sophie将所有材料整理成数字档案,发给了林青崖。在附信中,她写道:
“青崖:
这次伯克利之行让我深刻感受到历史的重量。梅怀素教授用一生守护着新梦的记忆,即使身在海外,即使改名换姓,她的精神从未离开那个起点。
她寻找曾祖父而不得,现在,我们通过研究连接了他们。这或许就是历史的补偿——一代人未完成的,由下一代继续。
期待春天与你在红城相见,我们一起将这些海外的涟漪,汇入新梦历史的长河。
爱你的姑姑 Sophie”
林青崖收到邮件时,正是红城的深夜。她读完伯克利档案的摘要,久久不能平静。她走到窗前,望着这座沉睡的城市,想象着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与新梦有关的人和事。
从红城到巴黎到香港到伯克利,从1923年到2023年,一百年的时光,几代人的追寻。历史的涟漪从一个小小学会的成立开始扩散,穿越时空,跨越国界,最终又通过各种方式回响到今天。
她打开“新梦研究网络”的平台,发布了新的公告:
“新发现:梅怀素(白梅)教授在伯克利保存的新梦学会口述历史档案,将于近期数字化分享。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记忆碎片,将为我们提供更丰富、更多元的历史视角。
同时,我们计划启动‘新梦全球记忆地图’项目,标记所有与新梦学会相关的历史地点、人物、事件,无论是红城、巴黎、香港还是伯克利。欢迎所有成员贡献信息。”
公告发出后不久,就有成员响应。一位在法国留学的学生提供了巴黎索邦大学的相关档案线索;一位香港的历史爱好者分享了1950年代香港知识分子圈的情况;一位加州的研究者表示可以帮助联系伯克利的相关学者。
历史的网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扩展。林青崖看着平台上越来越多的信息和连接,感到一种奇妙的圆满——这不再是她个人的研究项目,而是一个真正的集体记忆工程。
夜深了,她最后看了一眼平台上闪烁的新消息提示,关掉电脑。窗外,红城的灯火依然明亮,如同历史长河中的点点星光,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等待被发现的故事。
而她的工作,就是找到这些故事,连接这些星光,让历史的星空更加完整、更加璀璨。
海外的涟漪终将汇入故土的河流,而河流终将奔向大海——那是一片更广阔的历史海洋,等待着更多探索者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