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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黄金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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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民国年间,黄河古渡口边有家客栈,掌柜的姓陈,人称“陈撇子”——他右手只有三根指头。陈撇子守着客栈二十年,从不离渡口半步,直到一个雨夜,一张泛黄的旧船票让他不得不踏上西行之路。这一去,牵扯出三十年前一桩黄金悬案,也揭开了他断指的真相。沿途有人追杀,有人相助,有人在暗处等着收网。等陈撇子走到终点,才发现那箱黄金早已被另一个人用命换了地方。

正文

我这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黄金。

那是民国十六年入秋头一天,黄河发了大水,渡口停了船。我那客栈里挤满了过不了河的客商,有贩盐的,有走镖的,有走街串巷卖针线的,还有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躲在角落里翻一本没封皮的书。

夜里掌灯时分,门外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穿着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但浆洗得挺括。他进门先摘了斗笠,露出半张脸——为什么说半张?因为左脸从眉骨到下巴,覆着一块暗红色的疤,像是被什么烫过,皮肉翻卷着长好了,把嘴角扯得有些歪。

店里几个客商瞄了一眼,赶紧把头低下。

那人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排在桌上:“一间单房,要最靠里的。”

我盯着他那只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一般齐,指甲盖是青紫色的。这是常年握船桨磨出来的,骗不了人。

“客官是走河的?”我问。

他眼皮抬了抬,没接话,只把铜板往前推了推。

我不再问,取了钥匙给他。他上楼时步子很轻,不像个走河的粗人。

那天半夜,我被尿憋醒,起来去后院茅房。月亮被云遮了,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刚解开裤腰带,忽然听见柴房那边有响动。

“吱呀——吱呀——”

像有人在锯木头。

我提着裤子摸过去,凑到柴房窗户底下往里一瞅,借着从板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那个疤脸汉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什么东西,正往地砖缝里塞。

他塞完了,站起来,用脚把浮土踩实,又把旁边几根柴火踢过去盖住。然后他转过身来。

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在笑。

那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把事情交代完了、可以闭眼的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缩回暗处。等他回了屋,我才悄悄摸进柴房,扒开那几根柴火,撬起那块地砖——

底下是一个油纸包,拆开三层,里面是一把黄澄澄的东西。

金瓜子。

大大小小十几颗,最小的也有蚕豆大,在月光下泛着温吞吞的光。我活了四十三年,见过当铺里赎当的金戒指,见过财主婆娘脖子上的金链子,但没见过这种——这种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熔成正经样子的金子。

我把油纸原样包好,塞回去,盖好砖,码上柴,回屋躺下,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疤脸汉子没下楼。

我上去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个湿脚印——他是从窗户翻出去,跳到后院跑的。

我愣了一会儿,下楼继续干活。那些客商陆续走了,渡口的船也开了,客栈里又清静下来。

那包金瓜子我始终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我陈撇子在这渡口开了二十年客栈,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人和事,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拿了要拿命换。

一晃三个月过去。

进了腊月,黄河结了冰,渡口彻底封了。那天傍晚,店里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羊皮袄,背着个褡裢,风尘仆仆的。他一进门就问:“掌柜的,三个月前,可有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汉子来住过?”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客官打听这个做什么?”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那是一张船票——黄河上的老船票,巴掌大,黄草纸印的,正面盖着漕运司的朱印,背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黄金渡。陈撇子。三根指头。”

年轻人说:“我叫沈玉生,从洛阳来。三个月前,我爹从家里出来,说要到黄河边找个故人。走到这里,人就没了。”

“你爹?”我打量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疤脸汉子那半张毁容的脸——眉骨、颧骨、下巴,隐隐约约能对上。

“你爹脸上那块疤……”

“是我三岁那年,家里失火烧的。”沈玉生说,“他把我从火里抱出来,房梁塌了,砸在他脸上。”

我沉默了半晌,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带他进了后院,推开柴房的门。

那几根柴火还在原处。我扒开它们,撬起地砖,取出那个油纸包,递给他。

沈玉生打开纸包,看见那些金瓜子,手抖了一下。

“他……他留这个做什么?”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我说,“他那天夜里藏这东西的时候,我在窗外看见了。”

沈玉生抬起头,眼眶红了:“掌柜的,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没拿?这三个月,你……”

我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三根指头。

“我年轻时候,也见过一箱黄金。”我说,“比这个多得多。”

他愣住了。

我点上油灯,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酒。

“想听故事吗?”

那是光绪二十九年的事。

那年我二十三,在黄河上撑船。不是那种摆渡的小船,是走长途的漕运船,从潼关到洛阳,一趟半个月,挣的是卖命的钱。

那年秋天,船行到三门峡,遇上百年不遇的大水。船被浪打翻了,我抱着一块木板漂了十几里,被冲到一片河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石洞里。

石洞不大,往里走了几步,脚底下踢到一个硬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木箱子,半埋在泥沙里,盖子已经朽烂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黄金。

满满一箱金条,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落满了泥沙,但火光一照,依然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当时傻了。

愣了半天,才想起往外扒那些金条。一根,两根,三根……我一边扒一边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扒到箱子最底下,扒出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一张货单,上面写着年月——道光二十九年。落款是“陕甘总督衙门”。

我明白了。

这是官银。五十多年前,押运官银的船在三门峡翻了,沉在这河底,被泥沙埋了。如今大水一冲,又露了出来。

那天夜里,我坐在那堆金条旁边,想了整整一宿。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不能一个人拿这些金子。

不是我高尚。是我知道,我一个撑船的穷汉,忽然带着这么多金子出去,走不出三十里就得被人剁了。这事得找人合伙——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悄悄把金子运出去,悄悄换成钱,然后各奔东西,一辈子不再见面。

我挑了四个人。

一个是我亲哥,陈老大。一个是我的拜把子兄弟,刘栓子。还有两个是同船的水手,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穷得叮当响、但干活卖力的老实人。

我们五个对着关公像磕了头,发了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金子运出去,一人一份,谁要是起了坏心,天打雷劈。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白天睡觉,夜里干活。用麻袋把金条一袋袋背出来,藏在河边的芦苇荡里。等攒够了,再趁黑天用小船运到下游一个废弃的磨坊里。

那磨坊是我早年间发现的,离村子远,没人去。

金子藏好那天,我们五个在磨坊里喝了一顿酒。喝着喝着,刘栓子忽然说:“撇子,这么多金子,得找个买主吧?”

我说:“找。但不能急。慢慢打听,找靠谱的。”

周水手说:“打听啥?咱们几个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怎么卖?卖给谁?万一让人黑了,金子没了,命也没了。”

吴水手也点头:“得找个懂行的。”

我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人,在洛阳开当铺的,姓乔,外号乔半城。他路子野,手也黑,但做生意讲规矩。找他,应该行。”

大家都没意见。

第二天一早,我动身去洛阳。

临走的时候,我把我哥叫到一边,嘱咐他:“我不在,你多盯着点。这几个人,咱们知根知底,但钱这东西,容易让人变。”

我哥点头:“你放心去,这里我看着。”

我走了三天,到了洛阳,找到乔半城的当铺。乔半城听我说完,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说:“金条?什么成色?什么年份?有多少?”

我说:“乔掌柜要是感兴趣,跟我去一趟,亲眼看看。”

乔半城笑了:“行。三天后,我带人去。”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回来的路上,走得轻快,恨不得一步跨回磨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四个人。

可等我回到磨坊,推开门——

他们都死了。

我哥,刘栓子,周水手,吴水手。四个人并排躺在磨盘旁边,胸口各插着一把刀。血流了一地,已经发黑发臭。

金子还在。

一袋都没少。

我跪在地上,抱着我哥的尸体,哭都哭不出来。后来我才发现,他右手攥着拳头,攥得死紧。我掰开他的手指,手心里是一块布条——蓝布,角上绣着一朵梅花。

那是刘栓子老婆的衣裳。

刘栓子住在离磨坊三里地的刘家村,娶了个媳妇姓孙,长得周正,手也巧,衣裳角上爱绣梅花。

那天夜里,我摸到刘家村,翻墙进了刘栓子家的院子。

屋里还亮着灯。我从窗户缝里往里一看,孙氏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纳鞋底。刘栓子他娘躺在床上,咳嗽着说:“栓子走了好几天了,咋还不回来?”

孙氏头也不抬:“娘,他有事,过几天就回。”

老太太叹了口气,翻身睡了。

我在窗外蹲到后半夜,孙氏一直没睡。她纳一会儿鞋底,就抬头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等人。

鸡叫头遍的时候,院门响了。

我往暗处缩了缩,看见一个人影闪进来,轻手轻脚走到屋门口。门开了,孙氏迎出来,两个人搂在一起。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乔半城身边的账房先生,姓马,外号马三刀。我在当铺见过他一面,瘦长脸,山羊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乔半城。

那天我在当铺跟他说金子的事,姓马的就在旁边站着。他听见了,连夜赶过来,找到刘栓子,许他更多的好处,让他把我们都卖了。刘栓子动了心,回去跟他老婆商量,被他老婆拦住了——那蓝布条,是孙氏从刘栓子身上扯下来的,刘栓子死后,孙氏怕人发现,连夜去磨坊把布条塞进我哥手里,想让我知道真相。

可她为什么帮我?

马三刀搂着孙氏进了屋。我悄悄摸到窗户底下,听见里面说话。

马三刀:“那四个人都死了,金子还在老地方。等风声过了,咱俩带着金子远走高飞。”

孙氏:“那……那刘栓子他娘呢?”

马三刀:“你还真打算伺候她一辈子?”

沉默了一会儿,孙氏说:“金子藏在哪?”

马三刀:“我不能告诉你。等走的时候,你跟着我就是了。”

孙氏没再说话。

我蹲在窗外,手攥得生疼。

天快亮的时候,马三刀走了。我等他走远,翻窗进了屋。孙氏正坐在炕沿上发呆,一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我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那块蓝布条,放在她面前。

她盯着那块布条看了半天,忽然跪下了。

“陈……陈大哥,不是我……是我拦着他,他……他不听……”

“我知道。”我说,“你告诉我,马三刀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孙氏哆嗦着说:“那天栓子回来,说洛阳来了个姓马的,答应给他两成,让他……让他……”

“让他杀了我们四个?”

孙氏点头,眼泪哗哗往下流:“我……我劝他,他不听。我趁他不注意,从他衣裳上扯下这块布……后来……后来他死了,我怕人查出来,半夜去磨坊,把布塞进你哥手里……”

“你怎么知道磨坊出事了?”

“马三刀说的。他说……他说事情办妥了,等几天就来接我。”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孙氏,”我说,“你想不想替你男人赎罪?”

她抬起头。

“想。”

三天后,马三刀又来了。

孙氏迎出去,脸上带着笑:“马爷,东西呢?”

马三刀搂着她:“着什么急,等天黑了,咱俩一块去拿。”

孙氏说:“我熬了鸡汤,你喝了再走。”

马三刀笑了:“行,听你的。”

鸡汤端上来,马三刀喝了两口,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变了:“你……你下药?”

孙氏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把门闩拉开。

我冲了进去。

马三刀挣扎着想跑,被我一棍子撂倒。我骑在他身上,一刀一刀割他的脸。

“那一刀,是替我哥的。”

“这一刀,是替刘栓子的——他虽然该死,不该你杀。”

“这一刀,是替周水手的。”

“这一刀,是替吴水手的。”

马三刀嚎得像杀猪一样,嚎到一半,忽然不嚎了。

我站起来,浑身是血。

孙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喘着粗气,问她:“金子在哪?”

她摇摇头:“他不肯说。”

我把马三刀翻过来,浑身上下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忽然,我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攥着拳头。我掰开他的手指——手心里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黄金渡。

我愣住了。

黄金渡,就是我这客栈的名字。可那时候,这里还没开客栈,只是一片荒滩。

马三刀这是临死前想告诉我什么?还是故意写个地名糊弄我?

孙氏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我知道这地方。”

我看着她。

“我娘家在黄金渡。”她说,“马三刀前几天跟我说,将来要带我去个地方,叫黄金渡,说是那地方僻静,没人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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