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镇压之物(2/2)
达赖喇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喇嘛今天没穿华丽的袈裟,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手里拄着根普通的木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老僧。
林远没有回头:
“仁波切,你们吐蕃的百姓过得真苦。”
达赖喇嘛走到他身边,望着田里那些如同蝼蚁般的身影,长叹一声:
“苦啊,可老衲无能为力。”
“你是大昭寺的仁波切,是活佛。”
林远转头看他,
“你的话,在吐蕃应该比赞普还有分量才对。”
“分量?”
达赖喇嘛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苍凉,
“什么活佛,什么仁波切,那都是赞普们需要时,我们才有地位。若触犯了赞普和那些大地主的利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老衲明天就可能‘圆寂’,大昭寺换个听话的仁波切,一切照旧。”
林远沉默了很久。风从田埂上刮过,卷起干燥的尘土。一个监工似乎嫌某个农奴动作太慢,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那农奴身体晃了晃,却没倒,只是更拼命地用手刨土,指甲翻裂了,渗出暗红的血。
“仁波切。”
林远的声音很冷,
“你们吐蕃太过残暴了。”
“残暴,”
达赖喇嘛闭上眼睛,
“秦王啊,您知道吗?自从伟大的松赞干布引进佛法,这已经好很多了。”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在苯教时代,他们相信人的‘精气’可以通过皮囊和骨骼留存。所以贵族和巫师们喜欢将活人的皮整张剥下,将骨骼制成法器。再用那些‘精气’,去镇压魔女的邪气。”
林远的手握紧了。
“后来佛法到来。”
达赖喇嘛继续道,
“我佛慈悲,以无上愿力镇压魔女,这才让佛教压过苯教一头。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远懂了。
否则,现在的逻些城外,田里那些跪着的就不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被剥去皮肉、剔净骨骼的尸骸。
“我有个问题。”
林远忽然问,
“苯教的圣女卓玛,为什么会在大昭寺?苯教和佛教,不是势同水火吗?”
达赖喇嘛缓缓转身,望向大昭寺方向:
“秦王可知道,镇压魔女的十二主寺,分作三组?”
“镇边四寺,镇肢四寺,镇掌四寺?”
“正是。”
达赖喇嘛点头,
“而这大昭寺——镇压的是魔女的心脏。此处魔气最盛,所以用了文成公主带来的最珍贵的佛宝: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近些年来,老衲日日诵经时,常感到心神不宁。殿中佛像的金光,也越来越暗淡。而苯教那边,势力又开始抬头。老衲无奈,”
老人苦涩地摇头:
“只能与苯教暂时合作,请来他们的圣女卓玛,借她天生灵体的力量,加固封印。”
两人沉默着走回城内。穿过嘈杂的市集,绕过贵族区的高墙,回到大昭寺。达赖喇嘛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林远从侧面的小门进去,一路向后院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迹越少。到最后,连巡逻的武僧都不见了。只有一排排低矮的僧房,多数已经荒废,窗棂上结满蛛网。
最深处,有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墙比其他地方都高,里面只有一个小屋,门是厚重的铁木,上面贴着两道发黄的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梵文和藏文混合的咒文。
达赖喇嘛在门前停住脚步。他伸手,缓缓撕下那两道封条。封条断裂时,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像是撕开了某种禁忌。
门没有锁,但推开时需要很大的力气——门轴锈死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在阳光中飞舞。
“秦王。”
达赖喇嘛侧身,
“请进吧。”
林远迈过门槛。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但极其空旷。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中央摆着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一丈,表面光滑得诡异,像是被人用手摩挲了千百遍。
青石前的桌案上,摆放着许多东西。有小型的佛像,有铜铃、法螺,有刻满经文的转经筒。但更多的,是一些林远从未见过、也不愿认出的物件。
他走近,拿起其中一个。那是个碗状的东西,入手冰凉。材质像是骨头,但打磨得极薄,对着光看,能看见细微的纹路。碗口边缘镶着一圈银饰,银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
林远的手指抚过碗壁。
“颅骨碗。”
达赖喇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十六岁少女的顶骨制成。”
林远的手僵住了。他又看向旁边——一条用细皮绳串起来的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是指节大小的人骨,打磨得圆润光滑。再旁边,是一面鼓,鼓身蒙着的皮子纹路细腻,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人皮鼓。”
达赖喇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也是十六岁的少女。”
林远放下颅骨碗,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桌案,终于发现——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法器,实际上构成了一个严密的阵列。而阵列的中心,正是那块青石。
更诡异的是,青石周围的地面上,贴着一圈黄色的符纸。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朱砂符咒依然鲜红如血。
那是道家的符咒。
“佛、苯、道,”
林远喃喃道,
“三家共封?”
“是。”
达赖喇嘛走到青石旁,枯瘦的手按在石面上,
“这青石主入藏,召集三教高人,在此地布下三重封印。”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这里,才是镇压魔女的核心中的核心。”
林远绕到青石另一侧。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石面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不是缝隙,是刻痕。刻痕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这些年,封印一直在松动。”
达赖喇嘛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们用尽了办法——诵经、祈福、甚至重新启用苯教的秘法。”
他指向桌案上那些人骨人皮法器:
“虽然残暴,但不得不承认,有用。”
“荒唐。”
林远吐出两个字。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面人皮鼓。鼓很轻,轻得不像一面鼓。皮面绷得很紧,指尖轻敲,发出沉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响。
“仁波切。”
林远转头,
“你刚才说,请卓玛来加固封印,是什么意思?”
达赖喇嘛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卓玛是百年一遇的‘通灵体’。她的血肉、骨骼、灵魂,对魔气有天生的克制。苯教古老经卷记载,若以通灵体为祭,可加固封印百年。”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林远:
“所以从一开始,请她来大昭寺,就有两个打算。”
“最好的情况,借她的力量稳住封印,再从长计议。”
“最坏的,”
达赖喇嘛的声音在颤抖:
“就把她做成新的‘镇物’,埋进这口井里。”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青石下方的缝隙里,隐约传来某种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呼吸声。
林远放下人皮鼓,走到青石旁。他俯身,耳朵贴近石面。
“咚……”
“咚……”
“咚……”
缓慢的、沉重的、仿佛心跳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每一声,都让青石表面的阵法微光闪烁一次。
每一声,都让桌案上那些人骨法器轻轻震动。
林远直起身,看着达赖喇嘛:
“卓玛知道吗?”
达赖喇嘛摇头,又点头:
“她不知道具体的,但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所以那天在广场上,她才那么平静。”
林远想起那个少女化作光点消散时的笑容,
“因为她早就准备好了。”
达赖喇嘛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青石,深深一拜。
林远走出小屋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外,折逋葛支等在那里,见他出来,立刻迎上:
“秦王,那几个赞普有消息了。阿里王系和拉萨王系的军队已经包围仲巴江寺,但,”
“但什么?”
折逋葛支脸色难看:
“寺里的喇嘛说,要见您。还说,只有您去了,他们才肯交出‘钥匙’。”
“钥匙?”
林远皱眉。
“镇压魔女的十二主寺,每一座都有一把‘钥匙’。”
达赖喇嘛从屋内走出,脸色比刚才更苍白,
“钥匙合一,才能彻底开启或关闭封印。”
林远望向西方,那是仲巴江寺的方向。
“告诉他们。我会尽量赶去的。”
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扬起又落下。而在那间小屋深处,青石下的心跳声,
似乎,
加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