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镇压之物(1/2)
释迦牟尼殿内,酥油灯的火苗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厚重的殿门被林远亲手合上,
“咔哒”一声落了闩。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像一记闷锤敲在四位赞普心上。
五人——加上折逋葛支——站在佛像前的空地上,巨大的佛像在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一位沉默的审判者。
“几位,”
林远转过身,目光从洛桑、扎西、次仁旺堆、阿达西脸上一一扫过,
“现在可以说了吧——当初,到底是谁撺掇你们去中原争长生不死药的?”
四人嘴唇翕动,却没人敢第一个开口。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难堪。
那些献策的人,都是他们各自的心腹重臣。有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当,有的是战场上救过他们性命的猛将,还有的是深受信任的僧官。若是就这么说出去,往后谁还敢为他们效命?
“我,”
洛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不出口?”
折逋葛支冷笑一声,声音在殿中回荡,
“那些撺掇你们的,十有八九就是不良人!你们这群蠢货还没明白吗?!”
他上前一步,指着四人的鼻子:
“说不定,连这次魔女暴动,都是那些杂碎在背后搞鬼!你们还替他们遮掩?”
次仁旺堆的脸色最是难看。这位阿里王系的老赞普缓缓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得飞快,仿佛在平息心中的惊涛骇浪。
林远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哇达勇,是你阿里王系的大将,对吧?”
次仁旺堆猛地睁眼:
“是,可他——”
“你派论柯力暗中调查潜伏在吐蕃的不良人,查来查去,线索却指向了哇达勇。”
林远盯着他的眼睛,
“而哇达勇,就是不良人三十六天罡中的天暴星。”
“什么?!”
次仁旺堆踉跄后退,撞在供桌上,震得铜灯摇晃,
“不……不可能……哇达勇跟了我三十年……”
“但他确实死了。”
林远平静地说,
“被天哭星镇压在祭坛最底层,成了献祭给魔女的祭品之一。他死前最后的话,是让我转告你——”
林远顿了顿,一字一顿重复那天暴星临终之言:
“赞普,末将对不住你。”
次仁旺堆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坐在蒲团上,老泪纵横。
“还有天哭星,”
林远转向其他三人,
“你们谁见过?”
洛桑、扎西、阿达西面面相觑,都茫然摇头。
“不良人啊。”
林远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袁天罡生前就喜欢玩这一手——把棋子布到天下各处。玄冥教的朱友珪身边有他,后唐庄宗身边有他,连李存礼手下的巴尔,也是他的人。”
他环视四人,声音陡然转冷:
“你们以为,吐蕃就能幸免?”
“轰——”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四位赞普心头。
扎西的脸瞬间血色尽褪,他想起自己继位以来,那些看似忠心耿耿、却总是“巧合”地推动着某些事的臣子。阿达西的手在发抖——他身边最信任的侍卫长,三个月前刚刚“意外”坠崖身亡。洛桑则回忆起,当初第一个提出联络其他王系、共谋长生药的人,
“我们这些年,”
次仁旺堆颤声开口,
“一直想揪出潜伏的不良人。为此设立了暗卫,派出了密探,可如果。”
他不敢说下去了。可林远替他说了出来:
“如果你们派去查不良人的人,本身就是不良人呢?”
死寂。大殿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酥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佛像低垂的眼眸,仿佛在悲悯地注视着这些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王。
良久,扎西喃喃道:
“可该怎么揪出来,他们藏得太深了。”
林远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音。
“天哭星,没人见过真容。但天败星和天牢星——”
他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讥讽,
“那天李星云带人去祭坛救人时,这两个人,就在哇达勇身边。”
“什么?!”
次仁旺堆猛地抬头,
“那天跟在哇达勇身边的,只有桑杰破和益西禁!”
话音未落,扎西突然像被毒蛇咬了一样跳起来:
“桑杰破,是我亚泽王系的喇嘛!是仲巴江寺的仁波切!”
他死死盯着林远,眼中布满血丝:
“不对,仲巴江寺,仲巴江寺是十二主寺之一!”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所有人。
阿达西失声道:
“如果桑杰破有问题,那仲巴江寺?”
“只有仲巴江寺的僧人,才有机会在不动声色间,破坏仲巴江寺的阵法。”
林远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何‘恰到好处’地松动封印,让魔气既能泄露出来制造恐慌,又不至于立刻全面爆发。”
扎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想起三个月前,桑杰破还曾“忧心忡忡”地向他进言,说仲巴江寺的镇魔法器需要修缮,请求拨付黄金五百两、工匠三十人,
那些工匠,都是桑杰破“亲自挑选”的。那些黄金,根本没人监督用途。
“完了,”
扎西瘫在地上,喃喃自语,
“仲巴江寺,已经烂透了。”
洛桑和次仁旺堆面如死灰。阿达西则猛地拔出刀,一刀劈在供桌上,木屑飞溅:
“我现在就带兵去平了仲巴江寺!”
“慢着。”
林远按住他的手腕,
“打草惊蛇,只会让其他潜伏的人藏得更深。”
他看着四位失魂落魄的赞普,缓缓道:
“现在,诸位有答案了吧?”
次仁旺堆苦笑:
“有答案了,可这答案,太痛了。”
三十年信任的大将是棋子。视为圣地的寺庙成了魔窟。
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赞普,不过是别人棋盘上懵懂无知的卒子。
“既然有了答案,”
林远走向殿门,伸手拉开沉重的门闩,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想必诸位心里有数了。”
门外天光涌进,照亮他半边侧脸:
“十二主寺若能保住,镇压魔女便仍是吐蕃自己的事,无需中原再插手。”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请回吧。”
四位赞普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他们看向林远的目光复杂无比——有感激,有羞愧,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
折逋葛支跟在最后,经过林远身边时,压低声音:
“秦王,就这么放他们走?万一他们又怂了。”
“不会了。”
林远望着那四个踉跄离去的背影,
“人到了这个地步,要么彻底垮掉,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就会变成最凶狠的复仇者。”
殿外,四位赞普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次仁旺堆转过身,对着大殿内的佛像,深深一拜。
然后他直起身,那张老脸上再也没有了犹豫和恐惧,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回阿里。调集所有亲军。”
洛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拉萨王系的铁骑,三日内可到仲巴江寺百里外。”
扎西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抽出腰间镶嵌宝石的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阿达西最后看了一眼大殿内的林远,抱拳:
“秦王,这份情,吐蕃记下了。”
四人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绝尘而去。林远转身走回殿内,重新在佛像前坐下,闭目养神。
折逋葛支挠了挠头,也跟了进去,一屁股坐在旁边:
“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就这么等着?”
林远没有睁眼,只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
“等什么?”
“等蛇出洞。”
…
逻些城的街巷比林远想象中更狭窄。两侧是用石块和泥巴垒起的低矮房屋,屋檐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坍塌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牛粪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林远穿着普通的吐蕃牧民装束——一件褪了色的褐色长袍,腰系草绳,头上裹着破旧的毡帽。这身打扮让他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街上的人大多佝偻着背,皮肤是常年暴晒后的黝黑,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他们的眼神很空,像一潭死水,看人时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偶尔有贵族或僧侣骑马经过,行人会立刻退到墙根,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
城外的情况更糟。林远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下方大片大片的青稞田。田里密密麻麻跪满了人。他们不是站着耕种,而是跪着、趴着,用手在冻土里刨坑。每个人的腰都弯成一种病态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压断了脊梁。
田埂上站着几个监工。他们手里提着皮鞭,不时甩出刺耳的破空声。鞭子抽在人背上时,只有沉闷的“啪”,却听不到惨叫——那些农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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