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君子之辩(1/2)
天刚蒙蒙亮,柴荣便已起身。他将被褥叠得方正,用湿布仔细擦拭过桌椅,又去院中井边打了水,就着冰凉的井水洗漱。做完这些,朝阳才将第一缕金晖洒进这座静谧的院落。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柴荣正在灶间生火煮粥。他擦了擦手,快步穿过庭院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张永德,见到柴荣亲自开门,不禁一愣:
“你自己开门?没有佣人吗?”
“没有。”
柴荣侧身让他进来。张永德走进院子,左右打量——青砖铺地,墙角几丛修竹,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虽不算奢华,却干净敞亮。可这般大的院子,竟静悄悄的,只有晨鸟在枝头啁啾。
“不是,这么大的院子,还是在朱雀大街上,竟然没有佣人?”
张永德瞪大眼睛,
“那谁给你洗衣做饭?谁打扫院子?”
“我自己来就好。”
柴荣说着,转身回灶间看火。张永德跟进去,见灶台上摆着一碗刚煮好的小米粥,两碟咸菜,简朴得让他心疼:
“乖乖,那要是有个强盗歹人闯进来,你怎么办?咱们才八岁,碰到歹人可是很危险的。郭将军就没派些护卫来?”
柴荣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热气:
“若是真碰上歹人,只能说长安的安防还有所欠缺。”
他抬起头,眼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着,
“况且,我父亲说过,越是畏首畏尾,越容易招灾。”
张永德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柴荣很快吃完早饭,从屋里取出一个青布背篓。他将书籍整整齐齐码好,又把几册空白的笔记簿放进去——那是郭威临行前特意买给他的,纸张厚实,墨迹不洇。
锁好大门,两人并肩走上朱雀大街。晨光洒在青石路上,沿街店铺陆续开门,蒸饼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味飘过来。
“你这院子真是太好了,”
张永德边走边感慨,
“这可是长安的黄金地段,离公塾还这么近。要不我来和你一起住吧?这样以后就不用怕迟到了。”
“怕迟到的话,应该住公塾里的宿舍。”
“公塾宿舍太挤了,四个人一间,连翻身都难。”张永德撇嘴,
“而且晚上还有学正查房,亥时就要熄灯,不自在。”
他扯了扯柴荣的袖子,认真道,
“柴荣,正儿八经的,让我和你住一起。我把家里的两位姐姐也带来,这样我既可以省下一笔租赁钱,你也有个照应——至少有人做饭洗衣不是?”
柴荣停下脚步,看着他:
“若真要同住,须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早睡早起,卯时起,亥时息;第二,读书时不能嬉戏玩闹;第三…”
柴荣顿了顿,
“若我日后惹上麻烦,你不能被牵连,该走便走。”
张永德愣了愣,随即用力拍他肩膀:
“前两条没问题!可第三条——你把我张永德当什么人了?兄弟有难,我岂能独善其身?”
柴荣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终于点头:
“好。”
“太好了!”
张永德眉开眼笑,
“我今日下学就回去收拾,明日便搬来!”
二人继续前行,路上遇见的学子渐渐多了。可奇怪的是,那些昨日还与他们打招呼的同窗,今日却纷纷避开目光,有的甚至绕道而行。
张永德起初还笑着点头致意,可接连三四人都是如此,他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这些势利眼,”
他低声啐道,
“昨日之事传开,他们怕得罪公主,连带着不敢与我们结交了。”
柴荣神色平静:
“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
张永德愤愤,
“既然秦王是个爱民如子的明主,我们都敬重秦王,那就不该因公主的身份而卑躬屈膝。”
他转头看着柴荣,眼神认真,
“我回去后想了整夜——你做得对。我张永德虽然胆小,但也知是非。从今往后,你老大,我老二,我认定你这个大哥了。”
柴荣脚步微顿。晨光落在他侧脸上。
“其他人见了我都避之不及,”
他轻声说,
“唯独你……永德,谢谢你。”
“害,说这些作甚!”
张永德揽住他肩膀,
“对了,周将军不是让你未时去校场吗?要是他真要教你武功,你可要举荐我。说不定日后我能当你的先锋将军呢!”
柴荣失笑: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也许周将军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教训我一顿——毕竟昨日,我让王妃难堪了。”
“我靠,还真是!”
张永德一拍脑门,
“周将军对秦王最是忠心,若是真要给公主王妃出气,”
他咬了咬牙,
“不管了,刀山火海的,兄弟陪你。咱们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挨揍。”
柴荣看着他紧张又故作豪迈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长安城,终究还是有人,不只看权势高低。
晨钟敲响时,二人踏进课室。吴敬斋先生已端坐讲台,今日讲的是《君子之风》。
“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败其家。”老先生声音苍劲,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空气里,
“君子需刚正不阿,不谄媚,不阿谀。见到对的,要敢说;见到错的,要敢谏——不论对方是谁。”
张永德听得昏昏欲睡——这些道理他从小听到大,可现实里,敢谏言的能有几个好下场?他偷偷瞄了一眼柴荣,却见这少年坐得笔直,正提笔在册子上记录,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听什么绝世兵法。
“郭荣。”
吴敬斋忽然点名。柴荣起身:
“夫子。”
“你且答我一个问题。”
老先生捋着胡须,
“君子之风,何解?”
课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柴荣——昨日风波的主角,今日会被问什么难题?
柴荣沉吟片刻,声音清朗:
“君子,乃人人向往之境。知羞耻,懂礼数,乐于助人,敢为天下先——是为君子。”
吴敬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未表露,只淡淡道:
“嗯,坐下。”
柴荣依言坐下,却听老先生继续讲道:
“君子有三类:百姓之君,臣子之君,主上之君。你方才所言,便是百姓之君——修己身,行善事,这是根本。而臣子之君,需敢于劝谏,不畏强权,为百姓发声。至于主上之君,”
他顿了顿,
“须纳言听劝,不独裁,不专权,集臣子之所长,补自身之不足,方能至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柴荣认真听着,眉头却微微蹙起。待老先生讲完一段,他举起了手。
“你有疑问?”
吴敬斋示意他发言。
“夫子,”
柴荣站起身,
“学生有一问:若主上不独裁、不专权,却因此被臣子掣肘,好的政令无法推行,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让课室静了一瞬。几个世家子弟交换眼色——这问题太大,也太敏感。
吴敬斋却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涸土地逢了春雨。
“问得好。”
他走下讲台,站到柴荣面前,
“所以我说,主上之君与臣子之君须相辅相成。若主上昏聩,良臣再谏也无用;若臣子奸佞,明主再贤也难治。”
他环视整个课室,声音愈发深沉,
“事实上,百姓之君亦至关重要——有了良民,才有良臣;有了良臣,才有明主。这三者,是互相滋养、互相制约的关系。正如三角最稳,缺了一角,大厦将倾。”
他走回讲台,拿起戒尺轻敲桌面:
“今日课后,每人写一篇《论君臣民》,三日后来交。”
哀嚎声顿起。张永德苦着脸戳柴荣:
“都怪你,问什么不好,”
柴荣却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那里,柳枝随风飘舞却难以折断。刚正不阿是为直臣,审时度势是为良臣,吴夫子正是前者。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摊开的册子上。墨迹未干的那页,端端正正写着: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而在这一行
然天命在民,大人须正,圣言当验。若三者皆失,君子当何如?
笔迹尚显稚嫩,问题却已沉重如山。
下课钟声响起时,柴荣合上册子,与张永德并肩走出课室。远处校场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公塾校场设在书院西侧,占地十余亩,青砖铺地,四周立着兵器架。时值酉时,太阳已经没有那么毒辣,几个武师正领着学子们练习拳脚基本功。
当周胜一身玄甲踏入校场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几个武师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小跑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周将军能亲临公塾指导,真是学子们的荣幸啊!”
“将军请这边坐,末将去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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