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偏袒”(1/2)
另外两位夫子面露难色。其中稍胖的王夫子凑到吴先生耳边,低声道:
“吴老,少说两句吧,毕竟是公主。上次李夫子因训诫公主两句,被调去编修县志,三年不得回书院。”
吴先生花白的眉毛一抖,编修县志?那还不是他偏袒贵族子弟!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吴先生挺直脊梁:
“公主殿下,老臣授课时曾讲《韩非子·有度》篇:法不阿贵,绳不绕曲。今日若因公主戏言而废国法,他日何以治国?”
这话太重了。巧巧虽小,却听得懂“治国”二字的分量,一时怔住。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机灵的学子悄悄退出人群,朝秦王府方向飞奔而去。
暮鼓敲过四声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书院门口传来。
那笑声清脆如山涧溪流,跳跃如林间雀鸟。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紫衣女子蹦跳着走近——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缀满银铃。额间一点朱砂,衬得肌肤胜雪。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大而灵动,顾盼间闪着狡黠的光。
“这么热闹呀~”
女子声音甜糯,带着娆疆特有的软调,
“让我瞧瞧,是谁惹咱们巧巧不高兴啦?”
“娘!”
巧巧眼睛一亮,扑进女子怀中。来者正是王妃蚩梦。这位王妃性子活泼跳脱,常带着小公主满长安逛吃逛玩,在书院学子中早已是传奇人物。
蚩梦抱起巧巧,听几个世家子七嘴八舌说完经过,大眼睛眨了眨,看向柴荣:
“你叫什么名字呀?”
“学生郭荣。”
“郭荣,”
蚩梦歪着头。她确实没想起这名字——王府往来人多如过江之鲫,一个学子还入不了她的心。
但她天性护短,见巧巧气鼓鼓的模样,便笑道:
“那这样吧,你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给巧巧买糖吃,这事就算啦!”
她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在讨要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周围几个寒门学子却变了脸色——他们知道,柴荣包袱里那几串铜钱,怕是他半年的用度。
在这些王妃公主眼里,一块糖,一盒酥并不珍贵,可她们忘了一件事情,这些东西,寻常百姓一年攒下来的钱怕是都不一定够买上一丁点的。
柴荣沉默片刻,手探入怀中,却没有取出钱袋,而是摸出一本薄册。册子封面写着《长安律疏》,边角已磨得发白。
他翻开其中一页,朗声诵读:
“《贞明律·卷三》:强取民财过五十文者,杖二十;过五百文者,徒半年;过一贯者,刺配三百里。”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学生钱袋中共有铜钱八百三十六文,皆为学生父亲——郭威将军——月俸所出。父亲戍边多年,旧伤屡发,此钱中有三百文是将军省下药资,嘱学生添置冬衣。”
他顿了顿,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若要强取,与强盗何异?”
蚩梦愣住了。她自幼在娆疆长大,虽然也知律法,可作为蛊王的女儿,万毒窟的圣女,哪个敢和她说什么律法?来了长安之后,做了林远的王妃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对她来说,从未真的有人以此抗争。可怀中巧巧却嚷嚷起来:
“我就要!我就要嘛!”
柴荣深吸一口气,将钱袋取出,放在地上。却不是奉上,而是就放在自己脚前三尺处。
然后他后退一步,站得笔直如枪:
“纵是秦王殿下亲至,学生一不跪,二不献财。此非不敬,乃守殿下所立之法、护父亲所赐之德、全读书人之风骨!”
最后三字,他咬得极重。
风停了。
暮色四合,书院屋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震惊,有不解,有嘲讽,也有几个寒门学子眼中燃起的热焰。
崔琰率先反应过来,尖声道:
“大胆!你竟敢,”
“闭嘴。”
一个低沉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众人这才注意到,随蚩梦同来的还有一人。此人一直隐在月亮门的阴影里,此刻缓步走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玄黑轻甲,腰悬横刀。他面容冷峻,右颊一道浅疤自眉梢划至下颌,平添几分煞气。
“周将军!”
几个夫子连忙行礼。来者正是周胜,辞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后,在王彦章手下做事,征讨吐蕃一役中屡立战功。
一年多来,周胜以悍勇着称,曾单骑冲阵,斩敌将首级而还。更难得的是,周胜极重律法,在军中素有“铁面将军”之称。
周胜走到柴荣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钱袋,又抬头打量这个青衫少年。暮色中,少年脸色有些发白——毕竟才八岁——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毫无闪躲。
良久,周胜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向蚩梦拱手:
“王妃,末将以为,此子所言在理。”
蚩梦眼睛瞪得溜圆:
“周胜,你,你咋锅替他说话嘛。”
“秦王殿下设立公塾时曾有言:”
周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此地不论出身,只问才德;不辨贵贱,只辨是非。’今日若因公主戏言而破例,他日书院规矩何在?殿下威信何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况且,郭威将军虽是新唐的官,可在新唐军中素有清名,天下皆知。若知其子为护父亲血汗钱而受辱,那,秦国的边关将士,会作何想?”
这话戳中了要害。蚩梦虽爱玩闹,却非不懂轻重。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噗嗤”笑出声,捏了捏巧巧的脸蛋:
“听到没?人家说得在理呢。走,娘带你去吃苏记新出的雪花酥,比他那几文钱买的糖好吃多啦!”
她抱着还在嘟囔的巧巧转身离去,经过周胜身边时,用娆疆土语飞快说了一句什么。周胜眼中笑意深了些,微微颔首。
人群渐渐散去。灯笼的光在青石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柴荣弯腰拾起钱袋,铜钱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崔琰来到他身边,不屑的轻声说道:
“敢得罪公主,呵呵,你在这公塾不会好过的,有胆的,你就好好学,你十二岁之后要是进了书院,我更会好好招待你。”
柴荣没有理会,张永德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吴先生却未走。老夫子拄着竹杖,走到柴荣面前,昏花的老眼在灯光下竟格外清明。
“郭荣,”
他缓缓道,
“你可知,今日你得罪了多少人?”
柴荣躬身:
“学生知道。博陵崔氏,还有那几个世家,”
“不止。”
吴先生摇头,
“还有王妃。她虽一笑而过,但你当众驳她面子,终究是桩心事。”
他顿了顿,
“更麻烦的是,你让那些献媚之徒显得可笑。人心之毒,有时甚于蛇蝎。”
柴荣沉默片刻,抬起头:
“夫子授课时曾讲:读书人当有三分侠气,一点痴心。学生愚钝,只记得‘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今日若跪了,明日见到权贵,膝头便永远软了。”
吴先生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转身离去,竹杖点地声渐渐没入夜色。
周胜却还在。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柴荣手中的《长安律疏》上:
“此书你读到第几卷了?”
“第三卷,刚读至《田律》。”
“明日未时,来校场寻我。”
周胜说完,大步离去,张永德这才敢凑过来,压低声音:
“周将军这是要收你为徒?”
柴荣摇头:
“不知。”
他将钱袋仔细系回腰间,抬头望向夜空。繁星初现,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柔的海洋。
“永德兄,你说秦王殿下,真是如他们所说,愿见这书院里人人跪地献媚么?”
张永德怔了怔,苦笑:
“殿下日理万机,哪管得过来这些小事。”
“若是小事便不管,”
柴荣轻声说,
“今日跪公主,明日跪权贵,后日,这长安的风骨,怕是要一寸寸跪没了。”
他说完,抱起书卷,朝斋舍走去。青衫背影在灯笼下拉得很长,竟有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孤直。
远处阁楼上,蚩梦倚着栏杆,手里捏着一块雪花酥,却未吃。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道:
“周胜,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郭荣。邢州柴氏子,郭威养子。”
“郭威,郭荣,柴氏,呀,他是柴荣啊。”
蚩梦眨眨眼,
“哦,是那个前不久小锅锅特意见过的两个人。”
她咬了口酥饼,含糊道,
“你说,小锅锅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会怎么说?”
周胜抱臂而立,望着夜空:
“殿下会说:长安,终于来了个有风骨的读书人。”
书房的油灯下,柴荣摊开纸笔,开始给远在边关的郭威写信。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认真:
“父亲大人膝下:儿今日在书院,见公主令学子跪地为马,”
写到此处,他停笔想了想,将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写道:
“父亲大人膝下:长安秋深,儿一切安好。今日读书,知‘风骨’二字重千钧。儿当以父亲为范,立身以正,行事以直。边关苦寒,望父亲珍重,”
窗外,长安的夜还很长。这座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的古城,今夜又将一个少年的风骨,悄悄藏进了它深不见底的记忆里。
夜色下的秦王府,书房透出暖黄的光。周胜站在案前,将白日风波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林远搁下朱笔,听罢笑了:
“这样一来,你倒是可以顺理成章教他武功了。”
“殿下明鉴。”
周胜拱手,
“那孩子心性刚正,确有可造之材。臣必倾囊相授。吴敬斋先生今日也颇为赞赏他。”
“吴敬斋?”
林远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中那株老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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