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秦王脚下,首善之区(1/2)
公塾门外,柴荣仰头望着门额上“长安公塾”四个大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院内景象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穿青色长袍的书生们步履匆匆,他们交谈的内容并非“来而不往非礼也”之类的经义,而是些他半懂不懂的话语:
“《河防通议》里的新式堤堰算法你参透了多少?”
“唉,只得皮毛罢了。本想着学成后当个治水官,如今看来,或许去火器营钻研更有出路。”
“火器也好,城外新设的火器厂正缺懂算法的人才!”
两个高个书生谈笑间经过,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柴荣一下。
柴荣身子晃了晃,没作声,目光在院内搜寻,最终落在长廊边一个坐在长凳上的女孩身上。她约莫十二三岁,正低头看书。
柴荣走上前,拱手作揖:
“这位小姐,请问新生该往何处报到?”
女孩抬起头,打量他一眼,嘴角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小弟弟,今年刚入学?如今可不是开学的时节。是谁引荐你来的?”
柴荣略一迟疑,决定不提筱小:
“我是洛阳来的。”
“洛阳?”
女孩尾音微扬,
“哦——神都来的呀。不知府上是?”
“军旅之家。”
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蔑,随即又恢复如常,抬手指向远处:
“瞧见那座三层阁楼了吗?去那里,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章程。”
柴荣恭敬道谢后转身离去。他没看见,身后那女孩低声自语,语气里透着不屑:
“军旅之家……也就比寻常百姓强些罢了。洛阳人,呵。”
在阁楼里领了青灰色的崭新学袍,柴荣抱着衣物,在偌大的公塾里寻找课室。几番问询,终于来到一处高阔庄严的大堂前。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清晰的讲学声。
柴荣整了整衣襟,在门外恭声道:
“老师,学生来报到。”
讲台上的老师手持戒尺,闻声停下,捋着山羊胡,一双锐利的眼睛瞪了过来:
“报到?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转向堂下众学生,
“同学们,告诉他,迟到该当如何?”
学生们齐声应道:
“戒尺打手十下!”
柴荣愕然,只得走进堂内。老师一把抓过他的手,戒尺将落未落之际,忽然顿住,眯眼细看柴荣:
“慢着,我从未见过你。你是本班的学生?”
柴荣忙道:
“学生应当是的。”
“姓甚名谁?”
“郭荣。”
“郭荣?”
老师蹙眉思索片刻,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松开手,戒尺也放了下来,
“嗯,好。今日既是你入学第一日,暂且不罚。下课之后,张永德——”
他看向堂下一名少年,
“你将学堂的规矩一一告知郭荣。都记着,在这里,无论出身王侯将相,还是世家大族,所有人一律平等。不得欺辱同窗,不得跋扈生事。可记住了?”
“学生记住了。”
“去吧,靠窗那个空位还留着,光线尚可,你就坐那里。”
……
下课钟声敲响,学生们鱼贯而出。那名被点名的少年——张永德——热情地走到柴荣桌前:
“我叫张永德,并州阳曲人氏。”
柴荣闻言,略有惊讶:
“可是张颖将军的公子?”
张永德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些勉强的豁达:
“莫提他了。我母亲早已被休弃,我自幼是由祖母抚养长大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也正因如此,与洛阳朝堂没有联系,家中也无人拘管,我才能来长安读书。”
柴荣听了,心中不禁唏嘘——自己与这张永德的遭遇,竟有几分相似。
“我是邢州柴家人士。”
“哦?”
张永德眼睛一亮,
“你姑父可是郭威大将军?听说他在刘知远将军麾下做事,掌管着一支精锐。真羡慕你。”
“如今他已是我的父亲,所以我才改姓为郭。”
一番交谈后,张永德长叹一声:
“苦命的兄弟啊。往后咱哥俩互相照应。这长安城里,可有许多你想都想不到的新鲜事。秦王治下就是好——夫妻之间若是家暴,官府便会出面。不但男子可以休妻,女子也能休夫!多好!”
他笑了笑,又压低声音,
“可惜我只远远见过一次秦王殿下,当真是玉树临风,和善中透着一股威严,你见过没有?”
“见过几次,全仗着父亲的福荫才得以,”
“我就说郭将军厉害嘛!明明是新唐的官,却能让你来这儿读书。”
张永德凑得更近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你见过几位王妃和女帝大人吗?都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大伙儿都羡慕秦王殿下。”
“只见过一位。”
“哪一位?”
“似乎是,筱王妃。”
“哦——”
张永德拖长了音,随即警觉地摆摆手,
“筱王妃的事,还是少提为妙。对了,你要当心些,这长安虽说讲究人人平等,但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打心底里瞧不上我们。我们好歹是军旅世家,还算说得过去。那些真正寒门出身的同窗,被欺负得才叫厉害。”
“长安竟也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
张永德神色凝重起来,
“去年就有一位同窗受不了欺辱,跪在秦王府前哭诉。欺负他的是清河崔氏的人。后来不知怎地周旋的,大快人心,那十五岁的崔家子弟被斩首,清河崔氏也被秦王严令,再不许族人入长安求学。可是,”
他声音沉了下去,
“那位哭诉的同窗,也被暗中杀害了。”
“这,他们怎么敢?!”
“说反了。”
张永德苦笑,
“本来只是开除学籍的处分。就因那位同窗被害,秦王才勃然大怒,斩了崔氏那人。洛阳的皇帝也与秦王交好,也斥责了清河崔氏。可是,唉,世家大族终究惹不起。除非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但大家谁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都忍着罢了。”
廊外阳光正好,少年们的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可在这座象征着光明与平等的学府里,有些阴影,从未真正消散。
一天的学业终于结束,钟声敲响时,天色已近黄昏。柴荣正收拾着书本,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与刻意压低的说笑声。
“永德,外面这是怎么了?”
张永德探头朝外望了一眼,立刻缩回头来,压低声音道:
“哎呀,是长安那位‘混世魔王’来了!柴荣,咱们可得小心些。”
“‘混世魔王’?”
“你跟我来一看便知。”
张永德拉起柴荣,来到一处了望塔,也是学子们躲清静的去处。木梯吱呀,柴荣随张永德登上二层,透过格窗望去,绿荫道上的景象尽收眼底。从此处俯瞰,只见几座学阁间的绿荫道上,已围起了不少人。学生们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恭恭敬敬地簇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柴荣不解。
“给‘魔王’上供呢。你看——”
柴荣定睛细看,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她梳着精致的双髻,穿着绯红绣金的小襦裙,此刻正仰着小脸,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周围年纪比她大上许多的学生们,都强挤着笑容,捧着点心、鲜果、甚至还有精巧的玩具,殷勤地递到她面前,供她挑选。
“这个不好看,我不要。”
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嫌弃地拨开面前一盒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酥饼。
捧着酥饼的少女脸色一白,几乎要哭出来,却不敢发作,只得讪讪地退到人群后面。
柴荣看得目瞪口呆:
“这,永德,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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