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秦王脚下,首善之区(2/2)
张永德苦笑,悄声道:
“实话跟你说吧,那是巧巧公主。”
张永德压低声音,
“秦王与女帝的独女。上月刚满三岁,偏生聪明得紧——知道谁家点心好吃,哪家铺子出了新玩意儿。”
他苦笑道,
“大家抢着献殷勤,还不是想着若能得小公主一句好,日后在秦王面前,”
只见那红衣女童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面前一碟芙蓉糕:
“昨日吃过了,腻。”
捧着糕点的少女脸色一白,慌忙退下。另一锦衣少年立即上前,献上一只竹编的蝴蝶,机关精巧,振翅欲飞。
“这个好玩!”
小公主眼睛一亮,接过竹蝶,却又撇撇嘴,
“可是翅膀颜色丑。”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柴荣看得皱眉——那些围着的学子,大的已有十七八岁,小的也有十二三岁,此刻却都弓着腰,脸上堆着与年纪不相称的谄媚。
“读书之地,怎会如此,”
他喃喃道。张永德叹道:
“你初来不知。去年有个学院里的寒门学子,因未给公主让路,被几个世家子寻衅,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不过是赔些银钱了事。”
他顿了顿,
“那学子姓赵,如今还在家中躺着,怕是科举无望了,唉,本来能进入悟道学院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那赵学子倒是不怕世家大族,可就怕得罪了公主,日后怎么在秦王身边效力?人心如此啊。”
柴荣握紧了扶手,夕照透过木格,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就在两人准备悄悄离去时,下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童音:
“塔上有人偷看!”
柴荣心头一跳。只见小公主巧巧正踮着脚尖,手指直直指向塔窗。她身边一个蓝衣少年立刻会意,领着三四个人朝塔下奔来。
张永德脸色煞白:
“糟了!”
木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过片刻,两人便被“请”到了绿荫道中央。围观的人群又厚了一层,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斜长,交织在地上如同密网。
巧巧背着小手,绕着两人走了半圈,发间银铃叮当作响。她停在柴荣面前,仰起脸——这张小脸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视。
“你们刚才在塔上做甚?”
声音奶声奶气,语气却老成。张永德慌忙躬身:
“回公主,我们只是,只是登高望远,温习功课。”
“撒谎。”
巧巧小嘴一撇,
“我瞧见你们盯着我看呢。”
她伸出小手,
“给我的礼物呢?”
空气凝滞了一瞬。几个世家子交换眼色,嘴角浮起看好戏的笑意。
张永德额角渗出细汗。他想起祖母离开前的嘱咐:
“长安水深,万事忍让。”
又想起祖父动用了不少关系,才给他争取来的这么一个入学名额,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我们,我们来得匆忙,”
他声音发干。
“那就是没带?”
巧巧眼睛一瞪,忽然拍手笑道,
“那你们给我当马骑!我要骑大马转三圈!”
人群中爆出压抑的嗤笑。一个博陵崔氏的子弟高声道:
“公主有令,还不快趴下?”
张永德闭上眼,牙关紧咬,正要屈膝——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永德兄。”
柴荣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不必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青衫少年身上。他站得笔直,夕阳斜照,将他半边脸映成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秦王殿下立国之初便颁下《废跪令》,”
柴荣一字一句道,
“百姓见官不跪,见王不跪。此令刻在朱雀门前的铁碑上,日日有千人见证。”
他转向巧巧,拱手行礼,
“公主若要坐骑,马场有西域良驹十匹,皆温驯可爱,何须以人为畜?”
死一般的寂静。
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钟楼的暮鼓,一声,两声,沉沉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好胆!”
一声厉喝打破沉寂。方才那崔氏子弟大步上前,他约莫十六七岁,一身锦缎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正是博陵崔氏三房的嫡子,崔琰。
“区区军户子弟,也敢妄议王令?”
崔琰冷笑,
“秦王爱民如子,废跪令乃是体恤百姓辛劳。可公主是君,你是民,君要臣趴,你敢不趴?”
他身后几个世家子齐声附和:
“正是!王令是王令,公主是公主!”
“在长安公塾,小公主的话就是规矩!”
“不懂规矩的乡巴佬,怕是要在这公塾里,难受好几年喽——”
最后这话拖着长音,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几个寒门学子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柴荣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牵起一丝弧度,眼里却毫无笑意:
“学生有一问:秦王殿下与公主殿下,孰尊?”
崔琰一愣:
“自然是秦王,”
“既如此,”
柴荣截住话头,
“秦王殿下亲颁的法令,公主殿下可随意违背?若今日公主能令人下跪,明日是否也能令人献金?后日是否也能令人为奴?”
他声音陡然拔高,
“此法一破,铁碑成废铁,王令成空文!敢问崔公子,你这是要陷公主于不义,还是要毁秦王一世清名?!”
柴荣字字如刀。崔琰脸色涨红,半晌憋出一句:
“你,你强词夺理!”
他猛地伸手,抓向柴荣肩膀,
“今日我便教教你长安的规矩!”
柴荣侧身避开。他在邢州时跟着老兵学过几手拳脚,虽不精湛,躲开这纨绔子弟的擒拿却绰绰有余。
崔琰抓了个空,踉跄半步,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那是几个平日受尽欺压的寒门学子发出的。
“你敢躲?!”
崔琰恼羞成怒,挥手便要打。
“住手!”
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学子们如潮水分开,只见三位夫子疾步走来。当先一位须发皆白,青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正是教授柴荣儒学的吴敬斋先生。
吴先生走到中央,先向巧巧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崔琰:
“学堂重地,公然动手,成何体统?”
崔琰咬牙收手,却仍不服:
“夫子,是这小子先顶撞公主,”
“老夫都听见了。”
吴先生转向柴荣,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旋即又肃然道,
“郭荣,你方才所言虽有道理,但言辞过于刚直。向公主赔个不是。”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柴荣会意,向巧巧深揖一礼:
“学生言语冒犯,请公主恕罪。”
若是寻常孩童,此事便该了了。偏巧巧从小被宠惯了,此刻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转,反而来了兴致。她小嘴一噘:
“不要!我就要骑大马!他不跪,我就告诉爹爹,把他赶出长安!”
几个世家子连忙附和:
“公主说得对!”
“这等无礼之徒,就该逐出公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