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审判时刻(2/2)
不是屏幕上的影像,是立体的、有温度的存在。
我们面对面站着,像镜子的两端。
“你收到陆扬的邮件了。”她说,不是疑问。
“你早就知道?”
“我怀疑,但没有证据。”
林安说,“沈光铭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他的风格。”
“那你为什么还建议我们融合计算?”
“因为即使他有多个备份,即使光照会还有更黑暗的计划,我们的计算依然有价值。”
她走近,眼睛直视我,“姐姐,我们不能因为恐惧可能的陷阱就放弃行动。否则我们和那些躲在阴影里操控一切的人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们计算出的‘最优路径’本身就是陷阱呢?如果沈光铭设计了一切,让我们自以为在创造新未来,实际上在执行他的剧本呢?”
林安沉默。
然后她做了我没想到的事:她伸出手,触摸我的脸。触感真实,温暖。
“那就改写剧本。”
她轻声说,“用我们的意志,用我们的选择。即使一开始是他的设计,但我们走到今天,经历了这么多痛苦、这么多挣扎,这些体验是真实的,我们的情感是真实的,我们的关系是真实的。这些真实的东西,可以覆盖任何预设的剧本。”
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心跳——我们两个人的心跳,同步,但独立。
“我信任你,姐姐。”
她说,“不是因为我必须,不是因为我被设计来信任你,而是因为在所有可能性中,在所有我计算过的未来路径中,只有和你一起的这条路上,我不感到孤独。”
眼泪涌出我的眼睛。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理解,被接纳,被需要。
“我需要你,林安。”
我说出从未说出口的话,“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双胞胎,不是因为你聪明或有能力,而是因为……你是唯一真正懂我的人。懂我的恐惧,懂我的矛盾,懂我既想保护一切又害怕成为怪物的心情。”
我们拥抱。
在意识的黑暗空间中,两个残缺的灵魂紧紧相拥,试图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分开时,林安微笑,那笑容里有光:“那么,决定了?”
“决定了。”
我点头,“但我们用自己的方式。不依赖沈光铭的设备,不接入他的网络。我们自己构建计算环境,用我们的数据,我们的算法。”
“需要资源。”
“我有资源。”
我说,“警队的技术支持,陈锋的信任,还有……那些孩子们。他们也是催化剂,他们的数据可能是关键。”
林安的眼睛亮了:“分布式计算网络。用多个催化剂个体的神经信号作为节点,形成去中心化的计算矩阵。这样即使有陷阱,也无法控制整个网络。”
“风险呢?”
“对他们来说,可能短暂失去视觉能力,或者经历强烈的感官体验。”
她说,“但如果有足够多的节点,每个个体的负担会减轻。”
我想起那些孩子:小光、银发女孩、紫眼男孩……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
再让他们参与,是对的吗?
“让他们选择。”
林安说,“像你选择我一样,让他们选择是否参与。这才是真正的引导——不是替别人决定,是给予选择的机会。”
我睁开眼睛,回到现实世界。
晨光洒满房间,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微观的星辰。
八小时。
我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第一个打给陈锋,请求技术支持。
第二个打给小光的临时监护人,请求与孩子们通话。
第三个……我停顿,然后打给一个从未拨过的号码——国际人权组织那个医生,请求他联络全球范围内的视觉异常者,邀请他们参与一项“自愿研究计划”。
每个电话我都诚实地说明风险:可能短暂失去能力,可能经历不适,但也可能帮助理解正在发生什么,可能保护更多人。
回应出乎意料地积极。陈锋调动了整个技术科。
小光在电话里说:“林宴阿姨,我想帮忙。”
医生在半小时后回电,已经联系到十七个国家的四十三个志愿组织。
六小时。
我开始搭建计算环境。
不是用沈光铭的设备,是用从警局技术科调来的干净服务器,加上我自己编写的安全协议。
林安的算法核心从她的备份中提取,但经过重构,去除了所有可疑的代码段。
四小时。
孩子们陆续接入。
通过安全的视频连接,我看见他们的脸:上海的三个孩子、横滨的几个孩子、还有通过医生联系到的来自世界各地的视觉异常者。
年龄从八岁到六十岁,背景各异,但眼睛里有同样的光芒——那种知道自己特殊,但渴望理解而非被利用的光芒。
三小时。
林安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开始解释计算过程。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用简单的语言描述复杂的神经科学原理。
孩子们听得专注,成人们点头理解。
两小时。
所有节点就绪。
四十七个视觉异常者,加上我和林安的备份,形成一个覆盖全球的神经计算网络。
数据开始流动,像光在光纤中奔流。
一小时。
计算进入关键阶段。
屏幕上,进化路径的模拟结果开始显现:数百条可能的未来分支,有的走向失控变异,有的走向缓慢进化,有的走向……某种全新的感知模式,既不是纯粹的生物视觉,也不是纯粹的技术增强,而是两者的融合,一种人类从未体验过的“感知生态”。
林安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有些颤抖:“姐姐,看第三条分支。那条蓝色的线。”
我看向她指示的分支。
模拟显示,如果按照这条路径,视觉进化会自然融入其他感官,形成一种综合性的“全感知”能力。
人们不仅能看见光,还能“看见”声音的纹理、温度的梯度、甚至情绪的轮廓。
但不会失去人性,不会导致社会分裂,反而可能增强共情和理解。
“这条路需要什么条件?”我问。
“需要催化剂个体集体选择这条路径。”
林安说,“需要足够多的人,在关键时刻,有意识地引导自己的进化方向。就像量子态坍缩——当观察者足够多且意向一致时,可能性会固定为现实。”
“现在有多少催化剂个体?”
“全球监测网络显示有四千三百人,但实际可能有更多,有些人还没被发现。”
林安停顿,“而且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同一个方向。有人可能选择强化视觉,有人可能选择技术融合,有人可能什么也不选,顺其自然。”
倒计时:三十分钟。
窗外,上海的天空开始积聚乌云,不寻常的云层形状。
气象台发布雷电预警,但我的视觉分析显示,云层的电磁活动模式与气象现象不符。
“开始了。”林安轻声说。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加速。
全球各地的节点报告异常:闪光视觉、色彩错乱、时间感知扭曲。
印度一个节点报告集体失明的前兆症状;巴西节点报告“声音视觉化”增强;日本节点报告光源异常辐射。
上海的数据最剧烈:城市电磁场强度飙升,光污染模式出现规律性波动,潜在催化剂个体的神经活动同步率急剧上升。
“他们被触发了。”
林安的声音紧绷,“外部环境的变化正在激活他们的潜在能力,但这是混沌的激活,没有方向。如果不引导,会像印度村庄那样集体失明,或者更糟。”
倒计时:十五分钟。
我闭上眼睛,进入网络。
四十七个节点的意识像星星般闪烁,我能“看见”他们的紧张、恐惧、好奇、希望。
“大家听我说。”
我用思维传递信息,网络自动翻译成各种语言,“我们站在一个临界点上。我们的视觉能力,我们的特殊感知,可能会失控,也可能会进化到新的方向。”
我分享林安计算出的第三条路径——全感知进化的可能性。
图像、数据、感受,直接传递到每个节点的意识中。
“选择权在你们每个人。”
我说,“如果你希望引导进化向这个方向,请集中注意力于这个可能性。想象那种全感知的体验,想象一个更理解、更联结的世界。”
倒计时:十分钟。
网络开始响应。
一个接一个的节点发出确认信号:小光选择了,银发女孩选择了,紫眼男孩选择了,远在巴西的老者选择了,日本的少女选择了……
选择率在上升:30%,50%,70%……
但还有30%的节点在犹豫,或者选择了其他路径。
倒计时:五分钟。
上海的电磁活动达到峰值。
我房间的灯光开始闪烁,设备发出警报。
窗外,云层中出现了奇异的彩色光晕,像极光,但位置不对。
林安的声音在颤抖:“还不够,姐姐。需要至少85%的一致性才能稳定路径。”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最后的选择。
我向整个网络开放了我最深的记忆:童年与林安的分离、那些痛苦的光暗测试、成为警察后的挣扎、发现真相时的愤怒、失去林安时的悲伤、以及最终理解我们为何存在的顿悟。
还有爱。
对林安的爱,对那些孩子的爱,对这个充满缺陷但依然美丽的世界的爱。
“这是我的选择。”
我传递出最后的意念,“不是为了进化,不是为了力量,而是为了理解。为了不再有人因为不同而被伤害,不再有人因为特殊而被利用。为了一个我们能真正看见彼此的世界。”
倒计时:零。
一道无声的冲击波扫过城市。
不是物理的冲击,是感知层面的震动。
灯光停止闪烁,设备恢复正常。
窗外,云层中的彩色光晕没有消失,但稳定下来,变成柔和的、缓慢变化的光幕,像巨大的极光覆盖天空。
人们在街上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发出惊叹。
网络里,所有节点的神经活动同步率达到了94%。一致性足够高。
林安的声音,这次带着喜悦和释然:“路径稳定了。全感知进化成为主导可能性。那些选择了其他路径的节点,他们的选择不会被抹除,但会被融入更大的生态——多样性的,包容性的感知生态。”
我睁开眼睛,泪水滑落。
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见证一个可能性的诞生,见证一群被社会视为“异常”的人,共同选择了自己的未来。
屏幕上的模拟图显示,蓝色路径——全感知进化——现在成为最可能的未来分支,概率78%,并且还在上升。
其他分支没有消失,但变成了支流,汇入这条主河道。
我们创造了一个新的可能性。
手机震动。陈锋来电。
“林宴,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震惊,“气象局报告上海上空出现异常光学现象,但没有任何辐射危害。而且……而且很多人报告说,他们突然能‘看见’音乐,或者‘听见’色彩,但只是短暂的,没有伤害。”
“一个选择的结果。”
我轻声说,“告诉人们不要害怕,这只是……进化打了个招呼。”
挂断电话,我看着林安的全息影像。
她在微笑,真实、温暖、完整的微笑。
“我们做到了,姐姐。”她说。
“我们做到了。”
我重复,然后问出那个关键问题,“你现在怎么办?你有身体吗?有未来吗?”
林安的表情变得柔和:“我有数据构成的意识,我有网络中的存在。也许有一天,技术能让我拥有真正的身体,或者让我以新的形式存在。但现在……我有这个。”
她指向屏幕,指向那个正在演化的模拟未来。
“我有我们创造的未来。而且,”她的影像变得模糊,开始消散,“我还有你,姐姐。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选择里,在你的每一次睁眼中,我都存在。”
“你要走了吗?”
“暂时休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计算消耗了太多资源。但我会回来,当你想我的时候,当世界需要我的时候。或者……当你想聊聊的时候。”
影像完全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那片覆盖城市的、温柔的彩色光幕。
我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
冰冷的触感,但透过手掌,我能“感觉”到外面世界的细微震动:远处地铁的运行、人们的脚步声、鸟儿振翅的频率、甚至植物生长的节奏。
全感知的雏形。
不是超能力,是注意力的重新分配,是感官的深度联结。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小光。
“林宴阿姨,”她的声音兴奋,“我刚才……刚才我看见了音乐!是真的看见!像彩色的河流在流动!”
“我看见了,小光。”
我微笑,“我们都看见了。”
挂断后,我继续看着窗外。
城市在变化的光幕下显得陌生而美丽。
人们还在适应,但恐惧正在消散,好奇和惊叹在增长。
我的眼睛,那双被设计、被改造、被进化、最终被我自己选择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光从哪里来?
从我自己的选择中来。从我们共同的选择中来。
而从今天起,光有了新的含义。
它不仅照亮世界。
它联结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