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色谎言(2/2)
队长叫雷涛,四十岁,话少,但行动精准。
他检查着装备清单:“电磁脉冲武器、铅屏蔽服、神经干扰手雷、还有……这个是什么?”
他指着一个小金属盒,里面是林安的芯片,和我从盲点实验室带出的存储模块,现在已经整合成一个设备。
“保险。”我说。
“作用?”
“如果里面是沈光铭的意识备份,这个可以安全读取;如果是陷阱,这个会彻底销毁一切。”
雷涛点头,没有多问。专业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飞机降落在一条荒废的军用跑道上。
吉普车已经在等我们,司机是当地向导,沉默寡言,只知道要带我们去某个坐标点,其他一概不知。
车开了三小时,进入无人区。
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完全普通的小山包前。
“就是这里。”向导说,然后迅速开车离开,像在逃避什么。
雷涛用探测仪扫描地面:“下方有巨大的空腔,深度……三千米。入口在哪里?”
我拿出沈光铭给的图纸,对比周围地形。
按照图示,入口应该在……
“那块岩石。”
我指着一块看起来和其他石头没什么区别的巨石,“
两名队员上前,用撬棍和液压钳尝试移动。岩石纹丝不动。
“需要密码或钥匙。”雷涛说。
我走近岩石。
在图纸上,这里有一个虹膜扫描器,但隐藏得很好。
我启动我的视觉增强模式,从可见光切换到紫外波段。
岩石表面浮现出肉眼看不见的图案:一个圆圈套着三角形,但三角形内部还有更复杂的几何结构。
在图案中心,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镜片反光点——扫描器。
我贴上林安的虹膜薄膜,对准那个点。
红光扫过。
岩石内部传来低沉的机械声,然后整块石头缓缓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金属楼梯,深不见底。
“我先下。”雷涛说,戴上夜视仪。
“不。”我拦住他,“你们的夜视仪需要微光,
我戴上特制的护目镜——不是夜视仪,是增强我自己视觉的辅助设备。
然后开始下降。
楼梯很长,旋转向下,温度随着深度下降而骤降。
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后来变成打磨光滑的金属。
空气里有微弱的臭氧味和……另一种气味。
像是防腐剂,又像是生物培养液。
下降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到达一个平台。
前方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控制面板,只有一个简单的机械门闩。
“太简单了。”雷涛低声说。
“也是最有效的。”我检查门闩,没有陷阱,没有电子锁。
纯粹机械结构,意味着不会被电磁脉冲或黑客攻击。
我拉开门闩,推开厚重的门。
里面的空间让我们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不是高科技实验室,不是数据服务器农场,而是……一个花园。
准确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生态穹顶。
人造光源模拟阳光,从三十米高的穹顶洒下。
植物茂盛,有小溪流淌,甚至有小动物在草丛中穿梭。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花香。
而在花园中央,有一栋小木屋。
“这是什么鬼地方?”一名队员喃喃道。
“沈光铭的伊甸园。”我说。
我们小心地穿过花园,走向木屋。
周围没有生命迹象——那些小动物是机械的,植物是精心栽培的,一切都是人造的完美。
木屋的门开着。
里面是简朴的起居室: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床。
书架上摆满了纸质书,大多是哲学、文学、诗集。
而在窗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光铭。
或者说,看起来是沈光铭。
他更老一些,头发全白,皮肤有老年斑,但眼神清澈,正捧着一本书在读。
听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微笑。
“林宴。”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雷涛的枪抬起,但我抬手制止。
“你们在外面等我。”我说。
“队长——”
“这是命令。”
雷涛犹豫,但最终点头,带着队员退到门外。
我走到沈光铭对面,坐下。他合上书,封面是《庄子》。
“你喜欢这里吗?”他问,像在展示自己的家。
“很宁静。”我说,“不像你。”
“这是我为自己设计的退休生活。”
他环顾四周,“当外面那个沈光铭完成他的使命——被捕、受审、成为罪人——我就来这里,安度晚年。”
“但你不只是来退休的。”
我盯着他,“这里有你的意识备份,有光照会的所有数据,还有……别的什么。”
沈光铭微笑:“敏锐如常。是的,这里不只是一个避难所。这里是‘种子库’。”
他站起来,走向书架,按下一个隐藏按钮。
书架滑开,露出后面的电梯。
“跟我来。”他说,“给你看看真正的遗产。”
我跟进电梯。电梯下降,这次更深。
门打开时,我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一百米。
大厅中央是一个复杂的全息投影设备,投射出整个地球的影像。
影像上,有数以千计的光点在闪烁,每个光点都有详细的数据标注。
“全球视觉进化监测网络。”
沈光铭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这些光点代表所有被识别出的、具有异常视觉潜力的人。不只是实验体,还有自然突变者,那些天生就有特殊视觉能力的人。”
他走向控制台,轻触屏幕。
图像放大,聚焦在中国区域。数百个光点。
“光照会不是唯一在做这件事的组织。”
他说,“欧洲有‘视界计划’,美国有‘鹰眼项目’,俄罗斯有‘第三眼’。大家都在探索同一个领域,用不同的方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全局。”
沈光铭转身看着我,“林宴,你以为你在对抗一个邪恶组织,在拯救一些被虐待的孩子。但真相是,你站在一场全球性变革的起点。视觉进化已经开始了,无论有没有光照会,它都会继续。”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图表显示,过去五十年,全球人群中具有“超常视觉能力”,定义为视觉敏锐度、暗适应速度、色彩分辨力等任一指标超过正常值三个标准差的比例,从0.01%上升到了0.3%。
“百分之零点三,听起来很少,但全球人口基数下,那是两千四百万人。”
沈光铭的眼睛发亮,“而且增长率在加速。到本世纪末,可能有百分之五的人口具有不同程度的视觉强化。那将改变社会结构,改变工作方式,改变艺术、科学、战争的一切。”
“所以你收集这些数据,想控制这场变革。”
“不。”他摇头,“我想理解这场变革。想确保它不会导致……灾难。”
他调出一个模拟程序:人类社会因为视觉能力差异而分裂成两个阶层——“视者”和“盲者”。
冲突、战争、最终文明崩溃。
“这是最坏的预测,但概率不低。”
沈光铭说,“历史上,任何重大的能力差异都会导致不平等和冲突。想想工业革命,想想信息技术革命。视觉进化革命可能更剧烈,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那你建议怎么办?”
“引导。”他说,“不是控制,是引导。建立包容性社会,确保视觉强化者不被排斥,也不被过度推崇。确保技术普及,让所有人都能受益,而不仅仅是精英阶层。”
他走向我,眼神诚恳:“这就是我留给你的遗产,林宴。不是武器,不是权力,是责任。你,作为第一代成功的合成人类,作为自然与人工进化的结合体,作为经历了这一切仍保持人性的人——你是最合适的引导者。”
我看着他,这个创造了我和林安的男人,这个造成了无数痛苦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真正的父亲,在传递火炬。
“林安知道这些吗?”我问。
“知道一部分。”
沈光铭的表情黯淡了,“但她不相信我的动机。她认为这只是更精妙的控制。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彻底摧毁,从零开始。”
“但你安排了备份,让她的意识可以延续。”
“因为我爱她。”
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重如千钧,“即使她恨我,即使她要毁掉我的一切,我也希望她……继续存在。”
大厅陷入沉默。全息地球在缓缓旋转,那些光点像星辰般闪烁。
“现在你知道了全部。”
沈光铭说,“选择吧,林宴。继承这一切,成为引导者;或者销毁一切,让进化自行其是;或者……第三种选择。”
“什么第三种选择?”
“带走林安,带走数据,带走责任,但以自己的方式。”
他说,“不是作为我的继承者,不是作为光照会的反对者,而是作为林宴——一个在光与暗之间找到了自己道路的女人。”
他递给我一个小型存储设备:“这是钥匙。可以访问全球监测网络,可以控制这个设施,也可以……唤醒林安的完整备份,如果她愿意醒来的话。”
我接过设备,金属表面冰凉。
“你呢?”我问,“你会怎么样?”
沈光铭微笑,那笑容里有解脱:“我累了,林宴。七十三年的人生,四十年的执念。现在,该休息了。”
他走向控制台,输入一串指令。
大厅开始发生变化:全息投影关闭,灯光调暗,设备进入休眠模式。
“离开吧。”
他说,“电梯会带你们上去。然后,这个入口会永久封闭。外面那个沈光铭会接受审判、服刑、也许死在监狱里。而这里……将成为历史。”
我看着他,这个复杂、矛盾、既可恨又可怜的男人。
我的创造者,我的“父亲”,我的敌人。
最终,我没有告别,只是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闭前,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沈光铭坐在控制台前,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电梯上升。回到木屋,回到花园,回到金属楼梯。
雷涛他们在等我。
“找到什么了?”他问。
“真相。”我说,“和选择。”
我们爬出地面时,身后的入口已经重新封闭,巨石复位,像从未打开过。
远处,高原的风呼啸而过,天空湛蓝如洗。
我握紧手中的存储设备,感受它的重量。
光从哪里来?
也许光从来不是来自某个源头。
也许光,是在选择中诞生的。
而我,刚刚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