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色谎言(1/2)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审讯室的水泥地上切割出一条条平行的光带。
沈光铭坐在桌子对面,穿着囚服,手铐在桌面上反射着金属冷光。
三天前,他被转移到这个最高安全级别的拘留中心,等待正式审判。
但此刻,他看起来不像囚犯,更像在进行一次学术访谈的教授。
“林宴,”他温和地微笑,“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便装。
陈锋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不带武器,他不监听,但全程录像。
“哪里不一样?”我问。
“眼睛。”他倾身向前,仔细端详,“虹膜边缘的纹路……扩散了。而且你的瞳孔在强光下没有正常收缩,反而在适应性地调整晶状体曲率。有趣,这是自然进化还是林安的设计?”
“你比谁都清楚答案,父亲。”
这个词让他微微震动。不是惊讶,是某种……满足?
“你知道了。”他说。
“我知道我们是合成人类,是你设计的基因作品。”
我盯着他,“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制造我们?为什么是双胞胎?为什么一个适应光,一个适应暗?”
沈光铭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一开始,只是理论验证。1980年代,我在研究视觉系统的发育可塑性时提出了一个假设:人类视觉的进化被社会环境限制住了。我们的祖先需要狩猎和采集,所以进化出了适应白昼的视觉系统,但对黑暗的适应远远不够。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选择压力,人类完全可以进化出更平衡的光暗视觉。”
他睁开眼睛,那眼神里有纯粹的学者热情:“我设计了一个数学模型,模拟不同光照环境下视觉系统的进化轨迹。但当时的计算能力有限,我需要……实验验证。”
“所以你在九十年代开始人体实验。”
“从动物开始。”
他纠正,“灵长类动物,然后是……寻找志愿者。但总有限制:伦理委员会、实验周期、还有最重要的——基因层面的控制。我无法随意编辑志愿者的基因。”
“直到基因编辑技术成熟。”
“直到基因编辑技术成熟。”
他点头,“2000年初,我有了完整的理论框架、足够的资金、以及……一个愿意提供卵子的合作者。”
“我们的‘母亲’。”
沈光铭的表情变得复杂:“苏医生是个理想主义者。她相信这项研究能帮助视觉障碍患者,能推进人类进化。但她不知道全部计划,不知道我设计的基因序列有多么……激进。”
他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老照片,推过桌面。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两个婴儿,微笑温柔,眼神清澈。
“她抱着你们的时候,是真心爱你们的。”
沈光铭轻声说,“即使后来知道了真相,她也没有后悔。她说,无论如何,你们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实验样本。”
“然后她就死了。”
沉默。
“那是意外。”
最终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动摇,“她发现了项目的全部内容,包括与军方的合作。她想曝光,想带你们离开。我们发生了争执,在光疗室……设备故障。”
“设备故障。”
我重复,“就像印刷厂的‘设备故障’,艺术中心的‘设备故障’,所有光照会掩盖真相时的‘设备故障’。”
沈光铭没有辩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铐在腕上留下红痕。
“林安知道多少?”我问。
“她知道的比我预期的多。”
他的嘴角有一丝苦笑,“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有一种……穿透表象的能力。不是视觉上的,是认知上的。她能看穿谎言,看穿伪装。八岁时,她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父亲,知道我们在被观察,被测试。”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遥远:“有一次,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害怕我们,因为你不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那时她才七岁。”
“所以她从那时就开始计划。”
“计划什么?”
沈光铭的眼神突然锐利,“计划杀死自己的创造者?计划毁掉二十年的研究?计划成为某种……殉道者?”
“计划自由。”我说。
他盯着我,许久,缓缓点头:“是的。自由。这是所有生命最深层的驱动力,即使是被设计的生命。这也是我最大的失误——我以为可以控制一切,包括自由意志。”
阳光在房间里移动,一条光带爬上了桌面,落在他的手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我的眼睛自动调节,过滤掉过强的反射,保持清晰的视野。
“那么现在呢?”
我问,“你被捕了,光照会暴露了,那些孩子被救出去了。你的实验结束了。”
沈光铭笑了,那笑声苍凉而讽刺:“结束?林宴,你以为这一切是什么?一场可以‘结束’的游戏?这是进化。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即使知道有监听也不在乎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配合?为什么在审讯中承认一切?因为审判、监狱、甚至死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数据已经收集了,理论已经验证了,进化已经启动了。”
“什么进化?”
“你的进化,林宴。”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林安的设计,加上我的基础框架,加上你自己的适应和选择——你正在成为人类视觉进化的下一个阶段。一个能在任何光照条件下保持最佳视觉,能感知超越可见光的光谱,能处理信息密度远超常人的……新人类。”
“我不是什么新人类。”我说,“我只是个想保护孩子的普通人。”
“这就是最讽刺的部分。”
沈光铭靠回椅背,“你越是拒绝承认自己的特殊性,越是证明了我的理论:进化不是被强加的,是自然涌现的。即使没有后续干预,你也在继续进化。因为你的基因就是这么设计的——永不停息的适应性进化。”
我握紧拳头。
他说的每一句都像针,刺穿我试图维持的“正常人”外壳。
“还有一件事。”
我说,“林安说,你进行了意识备份。那个在牢房里的沈光铭,只是复制体。”
他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是这么说的?”最终他开口,声音很轻。
“她说真正的你可能在任何地方:生物维持装置、虚拟环境,甚至网络本身。”
沈光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诡异的骄傲:“她真的……太聪明了。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所以是真的。”
“什么是真,林宴?”
他反问,“意识是什么?自我是什么?如果我的记忆、思维模式、人格特质都被完美复制,那复制体是‘真正的’沈光铭吗?如果是,那么存在多少个‘真正的’沈光铭?如果不是,那么什么定义了‘真正的’我?”
哲学问题。但在这个语境下,是逃避。
“我需要知道,”我坚持,“为了结束这一切。”
沈光铭盯着我,似乎在评估。然后他做了个决定:“给我纸和笔。”
我看向单向玻璃。
几秒后,门开了,陈锋递进一个记事本和一支笔。
沈光铭接过去,开始快速书写。
不是文字,是数学公式、化学符号、还有复杂的示意图。
写了整整三页后,他撕下纸,推给我。
“这是坐标。”
他说,“我最初的意识备份储存位置。在青海某处的地下设施,深度三千米,冷战时期修建的防核指挥所改造的。”
我接过纸。上面的内容我大部分看不懂,但能认出经纬度坐标。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游戏该升级了。”
沈光铭的表情变得严肃,“林宴,光照会内部有分歧,你知道的。温和派想要缓慢、伦理的进化;鹰派想要快速、应用导向的结果。但还有第三派……我最近才发现的。”
“第三派?”
“他们不关心进化,不关心应用。他们关心的是……控制。”
他压低声音,“他们认为,掌握了视觉进化技术,就掌握了控制人类感知的方式。他们可以决定人们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可以制造视觉幻觉,可以抹除视觉记忆,可以……重写现实。”
我想起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想起X系列容器里的“志愿者”。
“他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代号:‘盲区’。不是‘盲点’,是更大的、更黑暗的‘盲区’。”
沈光铭的声音几乎像耳语,“他们在试验一种新技术:通过特定频率的光信号,直接向视觉皮层植入信息,绕过眼睛,绕过意识审查。理论上,可以植入命令、记忆、甚至……完整的人格模板。”
我的血液冷了。
“林安的芯片里应该有关键数据。”
沈光铭继续说,“她黑进了光照会最深层的服务器,一定发现了什么。找到她的完整备份,找到那些数据,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决定。”
他直视我的眼睛,“决定是销毁一切,让进化回归自然进程;还是接手一切,引导进化走向更……人性的方向。”
单向玻璃后传来敲击声——陈锋在提醒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拿起那三页纸。
“最后一个问题。”
我说,“你爱过我们吗?哪怕一瞬间,把我和林安当作女儿,而不是实验样本?”
沈光铭的表情裂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面具的碎裂。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疲惫、悔恨、还有……是的,爱。
扭曲的、病态的、但真实的父爱。
“每一天。”
他轻声说,“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你们是普通孩子,如果我们只是普通家庭……但每次看到你们的眼睛,看到那些超越常人的能力,我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们注定要成为……更多。”
我点头,转身离开。
“林宴。”他在我身后说。
我停住,没有回头。
“小心光。”
他说,“不是隐喻。小心任何异常的光源,尤其是闪烁频率在8-12赫兹范围内的。那个频率能诱发癫痫,也能……植入暗示。”
我走出审讯室。陈锋在走廊等我。
“他给了什么?”
我把纸递给他。
陈锋快速浏览,眉头紧锁:“这看起来像……”
“意识备份设施的坐标和进入方法。”
我说,“我要去。”
“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可以派特警队——”
“特警队进去了只会触发自毁程序,或者更糟,释放出……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看着陈锋,“这是我的家事,陈队。从开始就是。”
陈锋盯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理解。
“你需要什么?”最终他问。
“一架飞机,一些装备,还有……”
我顿了顿,“陆扬。我需要他解析这些数据。”
“陆扬已经二十四小时没联系了。”
陈锋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派人去他的实验室,发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设备、数据、甚至实验样本都不见了。只有一张字条。”
“什么字条?”
陈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我。
熟悉的字迹,是陆扬的:“林宴,抱歉。光照会找上门了,我必须消失。但别担心,我在安全的地方继续研究。找到沈光铭的备份时,联系这个加密频道。”
“他选择了哪一边?”我问。
“不知道。”
陈锋摇头,“但陆扬不是坏人,他只是……科学家。有时候科学家会为了知识做出危险的选择。”
我收起字条:“给我二十四小时准备。然后我要去青海。”
“我会安排。”
陈锋说,“但林宴,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无论你发现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活着回来。”
我点头,但心里知道,有些旅程没有返程票。
二十四小时后,我站在军用运输机的舷窗边,看着下方青藏高原的苍茫景色。
陈锋没有来送行——他有更重要的任务:保护那些被救出的孩子,继续调查光照会的网络。
但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小组:四名特种部队成员,代号“影刃”,专门执行高机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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