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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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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的北京裹着层薄霜,寒意在巷弄间悄悄流淌,把青砖灰瓦浸得透凉。

出租车刚拐进熟悉的南锣鼓巷支巷,轮胎碾过墙角堆积的枯枝,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像是在叩响归家的门扉。隔着结了薄冰的车窗,先望见的是曾祖母家院子里那团暖烘烘的光——铸铁暖炉冒着淡淡的白烟,在暮色里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木栅栏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晃,爸妈的身影就落在那片暖光里,成了冬夜里最安心的景致。

妈侧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根烤红薯的签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焦黑的木柄。爸则弯腰往暖炉里添木炭,藏蓝色的中式棉袄袖口挽起一点,露出手腕上那只戴了十几年的旧手表。表盘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里面还嵌着当年他们拍婚纱照时的小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眉眼清亮,穿着笔挺的西装,身旁的姑娘笑靥如花,一晃眼,便是二十多年的光阴。

他添炭的动作很轻柔,生怕火星溅出来烫着旁边的人,指尖夹着木炭的弧度,倒有几分像在台上翻折扇时的利落。 我刚提行李箱下车,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还没散尽,妈就像听见了动静似的,猛地回头。她穿的枣红色羽绒服沾着点烤火的炭灰,在肩头形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棉拖踩在雪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朝我跑来。没等我站稳,她就张开胳膊把我往怀里带,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子里:“我们小宝可算回来了!路上堵不堵?暖气足不足?你看这手怎么这么冰?”

她的掌心裹着烤红薯的温度,还带着点木炭的烟火气,贴在我手背上暖得发烫,瞬间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还没等我回话,就听见身后传来爸满是醋意的声音,带着点相声演员特有的抑扬顿挫:“刚回来就黏着孩子,我这红薯都快剥完了,某人倒先把自己的忘了。”

那语气听着像是抱怨,尾音却藏着笑意,我被妈抱得闷笑出声,转头看见爸站在暖炉边,手里捏着个剥得干干净净的红薯,焦黄色的果肉冒着袅袅热气。他眉头轻轻蹙着,装作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目光落在妈身上,软得像暖炉里烧得正旺的炭火。见我看他,还故意扬了扬手里的红薯:“快让你妈松开,再抱下去,红薯都该凉了,这可是我特意挑的红薯,甜得很。”

妈松开我,又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指腹带着点红薯的甜香和烟火气:“小宝快进屋放东西,我给你留了曾祖母腌的萝卜泡菜,脆生生的,就等你回来解腻呢。”

“先把红薯吃了再去。”

爸走过来,没等妈伸手,就低头对着红薯吹了吹,指尖轻轻碰了碰果肉,确认不烫了才递过去。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练快板、翻剧本磨出的薄茧,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刚烤好的,慢点吃,别又像上次那样烫着舌头。上次在后台给你带的烤红薯,你急着上台,一口下去烫得直咧嘴,台下观众还以为是新包袱呢。”

妈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嘴角沾了点薯泥也没察觉:“还是你烤的好吃,外面焦焦的带点糊香,里面又甜又糯,比剧场门口卖的强多了。”

爸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指尖捏着纸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那纸巾是妈常用的牌子,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爸每次去外地演出,再忙也会记得买回来的。

我放好行李,从屋里拉了把折叠椅坐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爸,您这都多少年了,还把我妈当三岁小孩养啊?剥红薯要吹凉,吃零食要擦嘴,我上学时您就这样,现在我都工作了,您还没变。上次我去剧场看您演出,后台您还给我妈剥橘子,剥得干干净净的,连白丝都挑了,师兄弟们看了都起哄呢。”

爸闻言笑了,眼角的细纹弯成两道温柔的弧,他伸手替妈拂掉落在肩头的碎炭灰,声音轻得像雪:“能把她当小孩养,是我的荣幸。再说了,你妈不管多大,在我这儿都是要被宠着的。想当年在德云社学员班,我天天给她带早饭,后来搭档说我,台上说相声伶牙俐齿,台下对着你妈,话都不会说了,净忙着伺候人。”

妈咬着红薯没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她伸手推了推爸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娇嗔:“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怪不好意思的。当年你追我的时候,在小茶馆后台给我唱太平歌词,跑调跑得没边,现在还好意思说。”

爸也不反驳,只是看着她笑,手指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那是他们年轻时就有的小动作。妈后来跟我说,当年爸追她的时候,一紧张就会这样碰她的手,有时候在后台练活,忘了词儿,或是被师父批评了,就会悄悄捏捏她的手背,像是在找勇气。几十年过去,这个习惯倒一直没改,不管是上台前的紧张,还是生活里的小波折,这个轻轻的触碰,总能让彼此安心。 暖炉里的木炭噼啪响着,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垫着的铁皮板上,转瞬即逝。

我们围坐在暖炉边,聊起曾祖母昨天刚腌的辣白菜,又说起我在工作上的趣事。妈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同事好不好相处”“午饭有没有好好吃”“加班会不会太晚”,絮絮叨叨的,全是细碎的牵挂。

爸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细木棍拨弄炭火,目光却总落在妈脸上,她一说话,他的嘴角就会跟着上扬,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他拨弄炭火的动作很专注,木棍在炉子里轻轻搅动,让火焰烧得更旺些。暖光映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鬓角新生的几根银丝——那是这些年跑演出、赶场子熬出来的。

记得我小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相声演员,头发乌黑浓密,在台上说学逗唱,意气风发,台下追着妈跑,眼里全是光。如今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可看向妈的眼神,依旧和当年一样炽热。

忽然,妈惊呼了一声,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指尖的温度让雪花瞬间融化成水珠:“下雪了!是初雪!”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把没吃完的红薯塞给爸,转身就往屋里跑,棉拖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是初雪,我去拿手套!初雪要堆雪人!”

“哎,慢点跑,地上滑!”爸无奈地摇摇头,手里攥着妈递来的半块红薯,红薯上还留着她咬过的齿印,带着淡淡的温度。

他起身追了两步,在玄关处稳稳拦住妈,从衣柜里翻出那条驼色的厚围巾。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爸特意去手工店做的,围巾边角还绣着两个小小的“阁”和“贤”,是他们名字里的字。

当年爸带着这条围巾去外地演出,回来时围巾上沾了点舞台烟火气,妈心疼地洗了好几遍,依旧珍藏着。爸展开围巾,轻轻绕在妈脖子上,一圈又一圈,连她的耳朵都仔细裹住,手指还不忘捏了捏围巾的边角,确保不会漏风:“你这记性,上次感冒刚好利索,忘了咳嗽咳得睡不着觉了?这样才暖和,别冻着了,不然又该难受了。”

妈踮着脚,任由他摆弄,等衣服整理好,才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知道啦,你也快出来玩,我等你一起堆雪人。堆个像你的,脑袋圆圆的,戴着小帽子,跟你上台时的样子似的。”

爸的耳朵瞬间红了,他咳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妈的后背,试图掩饰自己的羞涩:“知道了,我把暖炉盖好就来。你先在门口等着,别自己往雪地里跑,地上滑,摔着了可不好。”

我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裹紧了外套看着他们。爸站在雪地里,任由妈把雪球往他身上扔,雪球落在他的藏蓝色棉袄上,留下一个个白色的印记,他也不躲,只是笑着看她,眼里的宠溺快要溢出来。偶尔抬手反击,也只是轻轻把雪拂在她的肩上,生怕力气大了弄疼她。妈笑得直不起腰,捧着一团雪跑过来,凑到爸面前,小心翼翼地托着:“你看,这雪好软,像上次你给我买的一样,蓬蓬松松的。”

爸低头,配合地凑近看了看,还故意吸了吸鼻子,学着相声里的包袱腔调:“是挺软,就是别把自己的手冻红了。你这手,要用来给我缝大褂扣子,给我泡花茶,冻坏了可不行。”

他说着,忽然伸手捏了个小小的雪球,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雪粒沾在她的鼻尖上,凉得她“哎呀”一声。“王筱阁!你欺负我!”妈假装生气,伸手要打他,却被他笑着拉住手。

爸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暖着,另一只手替她拂掉落在发间的雪花,指尖温柔地划过她的发丝:“不欺负你,我们堆雪人好不好?堆个像你的,眼睛要圆一点,鼻子要翘一点,再给它系上条围巾,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妈立刻消了气,拉着他的手往雪厚的地方走,嘴里还念叨着:“那雪人要戴围巾,就像你给我系的这条一样,还要给它画个笑脸,跟你上台时逗观众笑的样子似的。”

雪花落在他们发间、肩头,像是撒了层碎钻,明明爸的黑色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银丝,妈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细纹,可他们站在雪地里的模样,却和我小时候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爸总是牵着妈的手,掌心的温度从未变过;妈总是笑着靠在他身边,眼里的光芒从未减过。连风吹过的方向,都像是在替他们温柔地打掩护,把世间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只留下这院子里的岁月静好。

他们堆雪人的动作很慢,时不时停下来互相拂掉身上的雪。爸负责堆雪人的身子,妈则蹲在一旁滚雪球做脑袋,时不时抬头问他:“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掉下来?”

爸总是笑着回应:“不大不大,跟你一样,圆滚滚的才可爱。”

妈就会假装生气地捶他一下,然后自己忍不住笑起来,笑声清脆,在雪夜里荡开,比任何相声包袱都让人觉得舒心。 暖炉里的炭火还在燃烧,白烟袅袅升起,和天上飘落的雪花交织在一起。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爸刚从外地演出回来,一身寒气,却第一时间从行李箱里掏出给我和妈带的礼物。妈给他端来热腾腾的姜汤,他喝了两口,就陪着我在院子里堆雪人,也是这样,任由我把雪球往他身上扔,眼里满是笑意。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一个在台上说学逗唱、引得满堂喝彩的相声演员,在生活里会这样温柔,后来才明白,温柔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只给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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