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祖坟上的青烟(2/2)
那一年,整个赵家都在等那个“贵人”浮出水面。有人猜是县里那个科员返聘了;有人说是老三闺女嫁了个科长,算半个贵人;还有人神神秘秘压低声音,说会不会应在哑巴身上——哑巴虽然不会说话,可那双眼,看人时像能把你五脏六腑照透。
没人想到赵德富家。
九月,东北的苞米黄了穗子。高考放榜那天,县教育局门口挤了两千人,红榜贴出来时前头的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
理科状元。赵书平。沈阳。
这名字像一枚钉,把满场的人钉成木头桩子。沈阳的状元,怎么出在这个县?这个县十年没出过北大了。这个县连重点高中都只有一个。这个县——这个赵书平,他妈是病秧子,他爹在砖厂扛活,他们家清明烧纸都赊账。
消息传回村时,赵德富正蹲在院门口劈柴。电话里说了三遍,他把斧头搁在腿边,半天没动。后来他站起来,没进屋,没换鞋,踩着那双露脚趾的黄胶鞋,一步一步往后山走。
有人看见他在祖坟前跪到天黑。
他什么都没烧,什么都没说。坟头那年的新草长出来了,绿得发黑,密密匝匝把去年清明那缕青烟的来路盖得严严实实。他伸手去拨,草根扎得深,指甲劈裂了才拨开一条缝——土是黑的,砖是老青砖,砖缝里填满干苔,像干涸的血痂。
他把手按在那道砖缝上。
没人知道他按到了什么。
第二年清明,赵家再来扫墓时,赵书平已经在北京了。他爹替他来,在坟前摆了一瓶酒——不是多贵的酒,是供销社打的地瓜烧,一块二一斤。他倒酒时手不抖,嘴里念念有词。旁人凑近了听,听不清。风把那几句话刮成碎片,掉进砖缝里。
哑巴那年十一岁。
他蹲在人群外头,眼睛盯着祖坟的坟顶。那年清明有薄雾,灰白的,寻常的,风一吹就散了。没有青烟。
哑巴看了很久。
他爷拽他走,他不走。他站起来,九指并拢,朝坟顶的方向点了三下。那动作不像祭拜,像打招呼。
下山时他忽然开口,说了平生第一句话。
他爷后来跟人讲,那声音不像孩子,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凉,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说:
“走了。”
问他谁走了,他不答。问他那年看见什么,他把嘴闭成一条缝,再不肯吐一个字。
老辈人说,祖坟冒青烟,是地下的祖宗有话要讲。可祖宗讲完话,还是要回去的。
只是临走时,把该带走的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