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路口有根香(2/2)
他抬头看那根杆子。水泥表面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锈蚀的钢筋,像老人的骨头。杆子顶上绑着根废弃的电视天线,风一吹,天线转半圈,指向他家。
老周忽然想起他爹。他爹生前爱在路口站着,叼根旱烟袋,看粮库的马车进进出出。有一回他问爹站这儿干啥,爹说等人。等谁?爹不说。那年他爹六十七,没病没灾,夜里睡着就走了。
老周把摩托支在路边,进屋找王桂芬。
“剪刀呢?”
王桂芬愣了愣,从炕柜里翻出那把王麻子。老周接过来,又让她找书。王桂芬递给他一本旧黄历。老周把剪刀夹进书里,走到窗台前,端端正正放下,刃口朝外。
窗外那根电线杆静悄悄戳着。
小敏放学回来,在窗台底下发现三枚五分钱硬币,排成一条直线。她问爸这是啥,老周说压岁钱。小敏说明年才过年呢。老周没吭声,把硬币收进抽屉里。
第二年开春,路口装上了减速带。粮库改制,车队搬去了南边,经过老周家门前的车少了,那根电线杆上的牵牛花又长起来。老周没再出过车祸。
镇上传这件事,传成好几个版本。有说刘瞎子半夜来过,在电线杆底下埋了符咒;有说王桂芬回娘家请了一尊观音,供在东屋;还有说老周自己学会了看风水,把大门改了朝向。
其实什么都没改。剪刀还在窗台黄历里夹着,刃口生了薄薄一层锈。老周每年腊月十四都去路口站一会儿,不抽烟,也不说话,就站着。
小敏后来考去省城,学建筑设计。毕业那年回来,带了个男朋友,男孩站在路口量了半天,说这路该种一排树,挡煞,也好看。
老周没问他从哪儿学的这个词。
他只是看着那根电线杆。水泥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里头的钢筋,一根一根竖着,像香燃尽后剩下的苇子杆。他忽然想,当年他爹站在路口等的,兴许不是人。
是那根香烧完。
王桂芬在屋里喊吃饭。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门槛那道土棱还在,踩上去脚底软软的,像踩着多年前的某个黄昏。
窗台上的黄历已经翻到十一月,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风从书页缝隙钻进去,发出很轻很轻的哨音,像谁在远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