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冻土下的证言(2/2)
梦里她总在一条漆黑漫长的隧道里爬,手摸到的墙壁湿滑黏腻,有股铁锈味儿。隧道尽头有光,光里站着姐姐春燕,背对着她,两条大辫子垂在背后。秋菊拼命喊“姐”,春燕不回头,只慢慢转过身——脖子上缠着一条麻绳,勒进皮肉里,舌头伸得老长。
秋菊每次都在尖叫声中惊醒,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她不敢跟爹娘说,怕他们担心,只说自己着了凉,夜里总发虚汗。
案子审得快。王老四起初嘴硬,但当警察提到“二道沟老榆树下第三块石板”时,他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瘫在地上。后来他交代,那日春燕送年货路过他家,他起了歹意,拉扯中春燕说要告发他多年前偷盗集体粮食的事,他一时怕了,顺手抄起麻绳……
腊月二十八,春燕下葬。棺材入土时,秋菊忽然觉得脖颈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喘不过气。她娘慌忙给她拍背顺气,好一阵才缓过来。秋菊抬头,看见坟头那棵老松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像一条勒颈的绳索。
年三十晚上,村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张家却冷冷清清,灶台上的饺子凉透了也没人动筷子。守岁时,秋菊忽然开口:“爹,娘,我觉得姐姐没走。”
老两口一惊。秋菊接着说,声音很轻:“这些天我老梦见她,梦里有句话她反复说——‘箱底,红绸子’。”
张老汉愣了半天,突然起身翻箱倒柜,终于在春燕嫁妆箱子最底下,摸出个红绸子包裹的小布包。里头是春燕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王老四看我的眼神不对,今儿个路过他家,他非要我进去喝水。我跑了,但要是出了啥事,肯定是他。”
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姐妹俩十岁那年的合影,背后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妹,姐要护你一辈子。”
秋菊捧着照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头,晕开了“一辈子”三个字。
开春后,冰雪消融。秋菊常去姐姐坟前坐坐,说说话。村里人渐渐发现,这姑娘变了,眼神里多了些春燕才有的沉稳。她接过姐姐生前在村小学代课的活儿,教孩子们念书识字。有时候孩子们闹腾,她会说:“我姐说过,孩子闹腾才有生气。”
只有秋菊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她再不敢走夜路,经过王老四家那废弃的宅子时,总会加快脚步。夜里她还是做噩梦,只是梦里的隧道渐渐变短了,有时候还能在尽头看见春燕对她笑,虽然那笑容隔着层雾,看不真切。
清明那天,秋菊去上坟,烧纸时一阵旋风卷起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秋菊忽然听见耳边有人轻轻说了句:“妹,好好的。”
她猛地回头,四下无人,只有新绿的柳条在风里摇。
很多年后,秋菊成了村里小学正式的老师。每年腊月二十三,她都会在窗前摆一碗小米粥,搁双筷子。有学生问起,她只说:“祭个故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年腊月之后,她再也不是从前的秋菊了。她的身子里,住进了一部分的春燕——那个会为她扎红头绳、会在日记里写要护她一辈子的姐姐。这附体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化作她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在黑板上写字的力度。
夜深人静时,秋菊偶尔还会摸到脖颈上一圈看不见的勒痕,那是姐姐留给她的印记,提醒她这世上有些冤屈,活着的人得替死去的人记得。
窗外,松花江的冰又封上了,一年复一年。而有些故事,就像冻在冰层下的鱼,看似静止,其实一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