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白狐泪(2/2)
李刘氏看见,狐狸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那泪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真正的珍珠,一颗,两颗,从眼角滚落,却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浮在空中,泛着柔和的光。白狐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那声音不像兽鸣,倒像人的叹息。泪珠缓缓飘到李刘氏面前,她下意识伸出手,泪珠便落在她掌心,冰凉,却不冻手。
白狐又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李刘氏握着那两颗泪珠,忽然觉得困极了。她靠着儿子的草席,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见了儿子。
不是在战场上,也不是在破祠堂里。大柱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穿着她去年给他做的新褂子——那褂子其实还没做完,袖口该缝的边还敞着。可在梦里,那褂子整整齐齐,连最细的针脚都清晰可见。
“娘。”大柱朝她笑,笑容干净,像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去镇上卖山货回来时那样,“您别哭了。”
李刘氏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我走得痛快,没受罪。”大柱说着,指了指身后的路。那路通往山坡顶上,那里有光,柔和得不刺眼,“我要往那边去了。您好好的,多吃点饭,天冷加衣。”
“柱子……”李刘氏终于挤出声音,“娘对不住你,没给你娶上媳妇……”
大柱笑了:“下辈子吧,娘。下辈子我还给您当儿子。”
他转身往山坡上走,走到半路,又回头:“那只白狐是来报恩的。咱家往后会有福气的,您信我。”
梦到这里就模糊了。李刘氏只觉得身体很轻,像是也随着儿子往那光亮处飘去。可就在要触到光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拼命往回挣扎——她得醒来,得把儿子的身子安顿好,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破祠堂里。
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
掌心里的泪珠不见了,只剩一点湿润的水痕,很快也在冷空气中蒸发干净。祠堂外传来人声,是附近屯子的人听说仗打完了,过来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李刘氏慢慢站起来,腿脚麻了,可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还在,可痛里生出了一点力气。她最后摸了摸儿子的脸,轻声说:“去吧,柱子。娘知道了。”
后来,李刘氏活到了八十九岁。
新中国成立后,她在屯里的小学做了十几年炊事员,孩子们都叫她“狐仙奶奶”——因为她总爱讲一个白狐报恩的故事。有人说,六十年代闹饥荒时,有人看见一只白狐狸时常往李刘氏院子里叼野兔山鸡;还有人说,老太太去世那天晚上,好多人都看见一道白影从她屋里蹿出去,消失在长白山的林海里。
这些传闻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只有一点是真的:李家屯的老人都记得,那个冬天失去独子的李刘氏,是屯里最早从悲痛中站起来的人。她总说,儿子给她托过梦了,在那边过得好着呢。
而她掌心曾托过白狐泪的那道浅浅的纹路,直到去世,都透着一点点异样的光泽,像是永远嵌进皮肤里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