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鼓寂鞭沉(2/2)
屯子更老了,年轻人走光了,只剩下些老人守着老屋和回忆。老萨满胡三爷住在屯子最东头,九十岁了,眼睛因白内障灰蒙蒙的,但李翠一进门,他就说:“来了?把手机放门外。”
李翠一愣,照做了。
胡三爷的屋子很暗,有陈年草药、干蘑菇和香火混合的气味。他让李翠坐下,枯瘦的手指摸了摸她带来的鼓,又掂了掂鞭子,然后闭上眼,很久不说话。屋里只有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过枯玉米秆的沙沙声。
“器没病,”胡三爷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窖里传来,“病在你心里。”
李翠想辩解,胡三爷抬手止住她:“仙家凭啥找你?凭你血脉里那点因缘?不够。凭的是你信他们时,心里那股诚念。那念头顶纯粹,像山泉,像初雪,像没被烟熏过的镜子。仙家借那念头的力,才能穿过阴阳界,才能看病、办事、了因果。”
他灰白的眼睛转向李翠,明明看不见,李翠却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五脏六腑。
“你这半年,心都散哪儿去了?”胡三爷慢慢说,“那些小方块里的光,那些几十秒就换一茬的热闹,把你心里的镜子熏花了,磨毛了。你一边请神,一边想着刚才刷到的视频;一边画符,一边算着直播能赚多少打赏。你的念头像受惊的麻雀,东一头西一头,落不下,聚不拢。仙家喊你,你听不见;仙家给你递话,你接不住。时间长,他们就当你关门谢客了。”
李翠感到脸上发烫,想说什么,喉咙却堵着。
“你姥姥那会儿,”胡三爷望向窗外远山轮廓,“进山找药引子,能在雪地里跪一整夜,心里只念着一件事:救人。那念头强得,能让她在暴风雪里不迷路,能让野兽绕道走。为啥?纯粹。你现在心里头,同时转着七八件事,哪件都落不到底。信仰之力不是自来水,拧开就有。它像井水,你得专心往下挖,挖到泉眼。”
那天,李翠留在屯子里。手机一直放在门外。傍晚,她跟着胡三爷去后山给姥姥上坟。山路崎岖,老人走得慢,却稳。到了坟前,胡三爷说:“你坐这儿,啥也别干,就听。”
李翠坐下。起初,只听见风声、远处乌鸦叫、自己心跳。渐渐地,声音层次展开:泥土里虫蚁爬动的微响,冻土下细根生长的挣扎,更深处,地下水脉缓慢的流动...然后是气味,腐烂树叶的、冻土的、远处炊烟的...最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这片土地记得每一代走过的人,记得每一次虔诚的祈祷和绝望的哭泣。
夜幕完全降临时,李翠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感觉到姥姥坟头那棵老白桦树上,有什么在注视她。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只是一种温暖的、熟悉的注视,像小时候发烧时姥姥敷在额头的手。
她没带鼓,没带鞭子,只是朝着那注视的方向,双手合十,心里干干净净地念了一句:“姥姥,我错了。”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仙音缭绕。但下山时,李翠觉得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屯子里的狗不再对她吠叫,反而摇着尾巴凑过来。胡三爷在路口分开时说:“慢慢来。先把心里那面镜子擦亮,法器自己会活过来。”
回城后,李翠把堂口里所有电子产品清了出去。每天早晚,她只是静坐,听城市深处的声音:地铁穿过地底的震动,凌晨环卫工扫街的沙沙声,隔壁婴儿的啼哭,第一班公交驶过的轰鸣...她开始能分辨出这些声音里细微的差别,能感觉到这座庞大城市也有自己的“脉动”。
一周后的子夜,李翠再次净手点香。没有立刻做法,只是跪在堂前,心里什么杂念也不存,就像挖一口深井,一锹一锹往下,只想着一件事:连接。
供桌上的清水,无风自动,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墙角那面裂了缝的鼓,在月光照到时,鹿皮裂缝边缘微微卷起,像伤口在愈合。
李翠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存在,终于找到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