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征粮(1/2)
一九四五年秋,辽西走廊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张家屯的土墙上,枯草在风里簌簌发抖,像极了逃荒时节难民褴褛的衣角。村长张守义蹲在自家门槛上,一锅接一锅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刀刻似的皱纹。
屯子里的狗,从掌灯时分就噤了声。
张守义起初没在意,直到自家养了八年的黑背大黄也缩在柴房角落里,耳朵贴着头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站起身,望向屯子东头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月光惨白,照得路面像一条僵死的长蛇。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想起老辈人讲过的“阴兵借道”。据说每逢乱世,那些战死他乡的兵魂找不到归处,便会成群结队地夜行。狗能通灵,见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便会吓得不敢出声。
“爹,外头冷。”女儿秀儿从里屋探出头,手里端着半碗棒子面糊糊。这年月,能有口稀的就不错了。张守义接过碗,刚想说什么,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寻常的叩门声,而是整齐划一、沉闷有力的三下,像是用枪托砸出来的。
张守义的手一抖,碗里的糊糊洒出几滴,在土坯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他示意秀儿躲进里屋,自己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队士兵。
月光下,他们的面容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但身上那身褪了色的灰布军装,张守义认得——那是多年前关外军的旧制式,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绑腿打得一丝不苟。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肩章模糊不清,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泥塑。
“老乡。”那声音干涩嘶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征粮。”
一张泛黄的纸条递了过来。张守义颤抖着手接过,借着屋里油灯透出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用毛笔写着的字:征粮五百斤。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像是某支部队的番号,但边缘已经晕染开来,辨不分明。
“军爷,这……”张守义喉咙发紧,“屯子里今年收成不好,大伙儿都指望着这点粮食过冬……”
那士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张守义抬眼望去,发现整支队伍大约二三十人,个个站得笔直,却悄无声息。没有呼吸声,没有衣物摩擦声,连脚下的尘土都没有扬起半分。月光穿过他们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张守义的脊背往上爬。他想起了三年前从山海关逃回来的本家侄子说过的话:“那些死了没埋的兵,夜里还会列队行军,跟活人讨要东西。你若不给,他们便一直跟着你,直到你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军爷稍等。”张守义的声音发颤,“我这就去筹备。”
他转身回屋,秀儿已经吓得脸色煞白。“爹,外头是……”
“别问。”张守义打断她,从炕席下摸出屯里粮仓的钥匙,“去叫醒你叔伯几个,开仓。”
“爹!那是全屯人过冬的命啊!”秀儿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守义看着女儿,想起她饿得浮肿的脸,想起屯子里那些拖着鼻涕、肚子鼓胀的娃娃。他的手在抖,心在滴血。可当他再次望向门外那队沉默的士兵时,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那不只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死亡本身的敬畏。这些士兵,不管他们是什么,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都有父母妻儿,都曾在这乱世里挣扎求生。
“去。”他推了秀儿一把,声音嘶哑,“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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