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水口(1/2)
二〇〇五年的秋霜来得特别早,十月初,黑土地就冻得梆硬。葫芦峪要修水泥路了,这是上头新农村建设的好政策。村长陈满仓在大喇叭里喊:“要想富,先修路!明天就把东南水口改了,路从西南直插出去!”
村东头老槐树下的石碾旁,七十岁的孙太公蹲在碾盘上抽旱烟,烟雾从他缺了门牙的嘴里漏出来:“水口是村子的气眼,东南巽位主文曲和睦,改到西南坤位要犯口舌的……”
年轻人哄笑。陈满仓的儿子陈建军刚从城里打工回来,穿着仿皮夹克:“太公,都啥年代了还风水水口的?西南近省道,省下三里地呢!”
次日,推土机轰鸣着开进东南山口。那条叫玉带溪的小河,流了百十年,清澈见底。溪口有两棵合抱的白蜡树,枝桠交错如拱门,村里人叫它“姻缘门”——早年小伙子大姑娘常在这儿对山歌。树根下有个磨盘大的青石,刻着模糊的字迹,据说是光绪年间立的水口碑。
推土机的铲子第一下就撞在青石上,迸出火星。司机啐了口唾沫,加大油门。石头裂开的刹那,围观的老人听见一声类似叹息的呜咽从地底传来。孙太公闭上眼,手里的核桃串“啪”地断线,滚了一地。
溪流改道,新水道笔直如刀,劈开西南山坡。白蜡树被连根拔起,躺在路边像两具尸体。工程第三天,村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张寡妇和李婶为了鸡刨菜地的事吵起来,这本是寻常事,可两人越吵越毒,最后竟互相揭对方守寡后偷汉子的丑。这话在闭塞的山村是炸雷,两家儿子当晚就在村口动了手,一个头破血流,一个折了胳膊。
接着是牲畜。王老六家养了八年的老黄牛,在溪口改道的第七天夜里挣断缰绳,跑到废弃的旧水口处,一头撞死在半截青石上。牛眼圆瞪,血混着溪水渗进新翻的泥土里。
十月半,村里第一场寒流来的晚上,陈建军做了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旧水口,月光下溪水倒流,水里浮着一团团黑发似的东西。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院里,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把湿泥。从那天起,他脾气变得暴躁,常因小事摔碗砸盆,和父亲陈满仓吵了数回。
村里口舌是非像瘟疫一样蔓延。孙太公的小孙子孙小海,原本是村里唯一考上县重点高中的苗子,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有人看见他深夜在旧水口徘徊,对着干涸的溪床自言自语。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村里出了件邪乎事。
村西赵家三兄弟因为分父母留下的三间老屋,吵到动了镰刀。老三赵宝柱被砍伤胳膊,鲜血滴在雪地上,竟不凝固,一路蜿蜒流向西南——正是新水口的方向。更怪的是,雪地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孙太公拄着拐杖去看了,回来后三天没出门。第四天,他翻出祖传的罗盘和一本虫蛀的《水龙经》,在雪地里蹒跚勘测。他发现新水道笔直冲村,在风水上叫“水箭”或“水枪”,主刑伤破财。而旧水口蜿蜒环抱,是“玉带水”,主聚气和谐。
“水破方位,人心就散了。”太公对陈满仓说,“玉带溪改了道,就像人断了血脉。”
陈满仓不信,可心里也开始打鼓。因为村里年轻人开始大批外出,连过年都不愿回来。原本三十多户的村子,年底只剩下不到二十户,且多是老弱妇孺。夜晚的葫芦峪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新水口,像谁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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