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地气流转(2/2)
赵老三正在招呼客人,忽然听见店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跑到后厨,发现灶台下的地面渗出了水,清亮亮的,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凉气。工人们挖开一看,也是一块石板,几尾透明的小鱼游过。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全镇人都知道了这两家店底下的秘密。有人说这是天意,有人说这是地理现象,还有老人想起了老话:“柳镇有三宝,饺子、酱骨、地下河。河走哪家旺,河离哪家倒。”
张守仁的饺子馆彻底没了客人。人们路过时都会加快脚步,偶尔投来同情或好奇的一瞥,却没人再推门进来。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一艘缓慢沉没的船,你帮不上忙,只能远远看着。
赵老三的生意却越发红火。人们不仅去吃酱骨,还想去“沾沾地气”,仿佛那地下河是条财脉,连带着店里的空气都能让人发财。有人甚至建议赵老三在店里开个“观河洞”,收费参观。
张守仁开始喝酒。每天晚上打烊后,他就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店堂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那种最便宜的散白酒。酒入愁肠,化作浑浊的泪。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些热气腾腾的年月。这店不只是生意,是记忆,是根,是几代人的故事。
然后,在一个雨夜,陈老头又来了。
老人浑身湿透,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雨摧残的老树。“张老板,”他说,“地气流转,非人力可挡。但人活一世,不全是靠地气。”
“那我靠什么?”张守仁的声音嘶哑,“靠手艺?我的手艺没变,可客人没了!”
陈老头走进来,拐杖在地面敲出笃笃的声响。“您再仔细听听。”
张守仁愣住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雨声之外,店里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回响,像是水声,又不完全是。
“河走了,但地脉未绝。”陈老头说,“只是转了性子。从前是活水,现在是静水。活水旺财,静水……”他顿了顿,“静水养心,养诚,养那些经得起时间的东西。”
老人走后,张守仁一夜未眠。天亮时,雨停了,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饺子馆重新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在门口贴了张手写的告示:“老店坚守,味道依旧。”店里做了一些改变:西南角那个洞被封了起来,但上面装了一块玻璃,让人能看见饺子、自己小时候在店里玩耍的照片。
第一批客人是些老人。他们不在乎什么地气,只想尝尝记忆里的味道。饺子端上来时,热气氤氲,老人们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是这味儿!”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说,“守仁啊,你这手艺,比你爹不差。”
渐渐地,有些年轻人也来了。他们最初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被地气抛弃的店”是什么样子。但吃过饺子后,很多人又回来了。他们说,在这越来越快的世界里,这家店有种让人安心的慢。
而对街的赵老三,在经历了最初几个月的爆火后,也开始面临问题。客流太多,服务跟不上,品控不稳定,差评渐渐出现。更让他不安的是,夜里打烊后,他总能听见后厨传来奇怪的水声,有时大,有时小,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张守仁正在店里包饺子,门上的风铃响了。进来的是赵老三,手里提着一壶酒。
“张哥,”赵老三的表情复杂,“能聊聊吗?”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华灯初上,对街的“福来酒家”依然人来人往,但已不见当初排队的盛况。
“我那店,”赵老三喝了口酒,“最近有点怪。后厨的水管老响,请人修了几次都没用。还有,店里总有一股……太潮的味儿,像是河底的淤泥。”
张守仁静静听着,手里的擀面杖没停,饺子皮一张张飞出,圆得像满月。
“陈老头前些天来找过我,”赵老三继续说,“他说,地气这东西,就像一条活龙,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它给我带来了运气,但如果不踏实做事,运气也会流走。”
张守仁这才开口:“我那底下,现在安静了。但奇怪的是,最近包的饺子,客人都说比以前更香。”他顿了顿,“我想明白了,地气能旺一时,手艺和良心才能旺一世。”
那天之后,两家店依然在街对面开着,一家热闹,一家安静,但那种你死我活的竞争感淡了。镇上人开始说,也许这正是地气的本意——不是要让谁生谁死,而是让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又过了一年,柳镇开始流传新的故事:有人在深夜看见,主街的地面有微光流动,像是一条发光的河在缓缓改道。老人们说,那是地气在流转,二十年一个周期,不为任何人停留。
张守仁现在偶尔还会梦见水,但不再是黑暗的深渊,而是清澈的溪流,静静地流着,滋养着岸边的草木。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比如手艺,比如记忆,比如一家老店的故事,比地气更深,比时间更长。
夜深了,他关上店门,最后看了一眼对街的灯火。风里传来隐约的水声,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张守仁笑了笑,锁上门,走向夜色深处。明天,面粉会到店,猪肉会新鲜,饺子会继续包下去,一个接一个,像日子本身,平凡而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