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陶罐里的诅咒(2/2)
王老蔫壮胆吼了一嗓子,影子倏地散了,像从未出现过。可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门口,在门槛前消失。那是小脚的脚印,他奶奶就是小脚,死了三十年了。
李桂珍吓得直哆嗦,搂着二宝不敢出声。大宝却异常安静,坐在炕角,手指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竟是串复杂的算术:“七九六十三,八九七十二……”
王老蔫如遭雷击。这是珠算口诀,王家祖上做过账房,可大宝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啊!
次日,王老蔫找来了村里的神婆赵奶奶。赵奶奶八十多了,眼睛半瞎,鼻子却灵。她嗅了嗅羊皮纸,眉头拧成疙瘩:“血契。这墨里掺了立约人的血,绑死了子孙的魂。”她让王老蔫把契约拿到阳光下细看。果然,在“长孙之才智”几个字周围,纸张颜色略深,形成个不规则的圈,像干涸的血渍。
“能破吗?”王老蔫声音发颤。
“难。”赵奶奶摇头,“百年契约,早就生根了。除非……”
“除非啥?”
“除非找到‘无名氏’,把债还清。可那根本不是人,是游荡在阴阳界的‘讨债鬼’,专找心术不正的人家下手。”赵奶奶叹气,“你曾祖父当年要是肯穷得踏实,何至于此?”
王老蔫捏着羊皮纸回到家,看见二宝正在教大宝认字。兄弟俩头挨着头,夕阳给他们的轮廓镀上金边。那一刻,王老蔫的心像被钝刀割着。他想起大宝刚出生时,也是这么安静地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仿佛握着整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了呢?
“爹,哥今天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二宝兴冲冲地举着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王大宝”三个字。
大宝抬起头,咧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可转眼间,他的眼神又变得空洞,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王老蔫转过身,眼泪砸在地上。他恨,恨那个为了一时富贵出卖子孙的曾祖父,更恨自己这些年的麻木——为什么早没发现这诅咒?为什么总把大宝的痴傻归咎于“命”?
深夜,王老蔫做了个决定。他按照赵奶奶的指点,在院中摆上香案,供上五谷,将羊皮纸放在中间。然后划破自己的手指,在契约背面写下新的字句:“子孙王老蔫,愿以自身十年阳寿,换契约作废。”
写罢,他点燃了羊皮纸。
火焰腾起的瞬间,狂风大作,吹得香案上的碗碟叮当乱响。火光中,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正是那晚的黑棉袄影子。影子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着。羊皮纸烧成灰烬时,影子微微鞠了一躬,散作青烟。
风停了。
王老蔫瘫坐在地,浑身冷汗。他不知道这自做主张的“新契约”是否有效,也不知道自己真会少活十年。但当他抬头,看见窗内的大宝不知何时醒了,正趴在窗台上看他,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
第二天一早,李桂珍惊喜地发现,大宝自己穿好了衣服,还知道把扣子扣整齐。虽然他还是不会说话,但喂他吃饭时,他会主动张嘴了。
王老蔫没敢把烧契约的事告诉任何人。只是从此以后,他常带着两个儿子去祖坟,拔草培土,一遍遍告诉孩子们:“做人要踏实,欠啥都不能欠良心债。”
多年后,二宝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大宝虽然还是痴傻,却学会了编筐,编的筐又结实又好看,能卖钱补贴家用。村里人说,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只有王老蔫知道,哪有什么青烟。那夜烧契约时,他在火光中看清了“无名氏”的脸——竟有七分像曾祖父王有财。原来最大的鬼,不是外来之物,而是人心深处的贪念,代代相传,如影随形。
而所谓契约,不过是给这贪念,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