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心结(2/2)
艾娜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金属的冰冷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城市远郊的方向,下一站,那方无名的、埋葬着李凡骨灰的荒凉墓地。
风穿过铁门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为谁送行。
H市西郊,公墓最边缘的荒僻角落。
这里远离整齐划一的碑林,紧挨着杂树丛生的野坡,没有鲜花,没有祭品,只有一方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水泥台子,灰扑扑地半埋在枯黄的草茎里。
台面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名字,没有任何日期,只有风雨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和几道深深的裂纹,这便是李凡最终的归宿,一个连编号都吝于给予的无名之冢。
艾娜站在墓前,长裙在黄昏的晚风中轻轻拂动,夕阳的余晖给荒草镀上一层颓败的金边,却照不亮脚下这方寸之地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的淡淡酸味,死寂得令人心悸。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粗糙冰冷的水泥台面。触碰到裂纹边缘的刹那,一股微弱、却尖锐冰冷的意念猛地刺入她的感知!
怨恨!浓稠得化不开的怨恨!
那意念如同跗骨之蛆,带着深入骨髓的恶意和不甘,死死缠绕着这方埋藏了他骨灰的冰冷水泥,它感知到了艾娜的到来,感知到了那同源却强大到令它绝望的灵魂。
“你……来了……”
一个扭曲、充满恶毒的声音直接在艾娜意识深处响起,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你这个……窃取了我一切的……怪物!”
那怨念凝聚成一道黯淡、几乎透明的灰影,从水泥台的裂缝中挣扎着浮出。
它依稀能看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身形单薄佝偻,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由纯粹怨毒凝聚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艾娜脸上,里面燃烧着嫉妒的毒火。
“凭什么?!”
灰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凭什么你生来就有强大的力量!凭什么你能去那个世界!凭什么你能被那么多人爱着、捧着!凭什么你能活成光!而我……”
他的虚影剧烈地颤抖着,指向脚下冰冷的水泥台,又指向自己模糊扭曲的脸,“我就活该像条野狗一样,被扔在路边,烂在泥里?!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看看你!”
灰影猛地向前一扑,虚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艾娜的鼻尖,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这身皮囊!这力量!这万众瞩目!这些……这些本来都该是我的!我的!是你抢走了我的人生!你这个该死的冒牌货!小偷!强盗!”
歇斯底里的咆哮在艾娜的意识海中震荡,充满了对这个不公世界的控诉和对“另一个自己”最深的嫉恨。
它疯狂地撕扯着无形的联系,试图将那份属于李凡的痛苦与绝望,重新灌注回艾娜的灵魂深处,污染那片金色的信仰之海。
艾娜没有动。
没有开启任何防御。
她收拢了周身流转的神性辉光,任由那怨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毒缠绕上来,噬咬着她的灵魂壁垒,黑曜石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道灰影,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她缓缓地在水泥台边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得如同坐在星院花园的长椅上,枯草刺着裙摆,泥土的湿气透过薄薄的衣料,这个动作让疯狂咆哮的怨灵都窒了一瞬。
“你说得对。”
艾娜开口,声音很轻,在墓地里却异常清晰,“李凡这个名字,属于你,那些痛苦、绝望、被抛弃的寒冷、倒在月光下的不甘……也都是你的。”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动用力量,只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它们太真实,太沉重,沉重到……”
艾娜的目光落在灰影那模糊却燃烧着怨毒火焰的眼睛上,“沉重到让艾娜的心,无法真正圆满,至今也都在疼痛着……”
怨灵愣住了,扭曲的身形僵在半空,那双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以外的情绪——难以置信。
艾娜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没有能量波动,只有纯粹的精神具现,一枚散发着温和恒定暖意的玫瑰虚影浮现出来,上面流转着星辰运转般玄奥的符文。
“这是维尔送给我的玫瑰。”
艾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暖意,“这是他当初在新生晚会上送我的礼物……是不是很美……这个笨蛋……当初邀请我跳舞的时候……可真是把我害羞的不行了……”空间玫瑰散发着安定人心的力量,驱散了一丝墓地的阴寒。
指尖再点,一朵美丽绝伦,散发着淡淡时间波动,长着银蓝色花瓣的花朵,在她指尖缓缓旋转。
“赛琳娜姐姐的时尘花。”
艾娜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姐姐……不……应该叫妈妈……是她……在我灵魂最寒冷、最残破的时候,像真正的母亲一样,用她的体温和存在,一点一点捂热了我。”
又一道虚影浮现:一个被咬了一大口的、巨大的彩虹色,甜腻的气息几乎要溢出精神投影。
“赞恩那个笨蛋哥哥,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硬塞给我的,他说地球的小孩子都吃这个,吃了会开心。”艾娜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结果我自己差点被甜齁死。”
一幕幕场景被艾娜以纯粹的精神力在怨灵面前展开。
星院图书馆最高层的露台,维尔无声地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伏案睡着的艾娜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醒她,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专注温柔的侧脸。
训练场上,艾娜被狂暴的能量震飞,赛琳娜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挡在她身前,眼眸冻结万物,一道恐怖的时间壁垒瞬间矗立,将毁灭性的冲击波隔绝在外,她冷冽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心疼。
在一次篝火晚会上,赞恩大笑着将烤得金黄的、滋滋冒油的巨蜥肉排塞给艾娜,自己却抓起一块焦黑的部分啃得满嘴流油,还得意洋洋地炫耀:“看!哥烤的最好这块给你!够意思吧?”换来艾娜一个嫌弃的白眼和周围同伴的哄笑。
还有林家小院昏黄的灯光下,张玉芬不停往她碗里夹红烧肉,林建国笨拙地试图给她扎辫子,林心儿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叽叽喳喳……
这些画面,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气味,带着最真挚的情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击着怨灵那由纯粹怨恨构筑的冰冷躯壳。
“你看,”艾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目光穿透灰影的怨毒,直视着那被痛苦冰封的核心,“你感受到的痛苦是真的,而我感受到的这些,”她指了指那些温暖的虚影,“也是真的。”
“我没有抢走你的人生。”艾娜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我只是……在另一个地方,活出了李凡这个名字,本可以拥有的另一种可能性。”
“你怨恨被抛弃,怨恨疾病,怨恨这个世界的不公,这些怨恨,我承认。”艾娜看着灰影,一字一句,“我甚至……感谢你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