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心结(1/2)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气氛有些凝滞。
张红霞又开始擦另一张桌子,动作却慢了许多,眼角余光不时瞟向门口那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女孩,李军从后厨探出头,皱着眉看了一眼。
艾娜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忙碌的张红霞,直接落在后厨门口的李建军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像一束冰冷的探照灯,瞬间刺穿了男人脸上被油烟熏染出的麻木。
“李军,张红霞,”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清晰得让张红霞擦桌子的动作彻底僵住,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一年前,H市,那个雪夜……”
艾娜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们把那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放在孤儿院铁门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凝固的空气里。
张红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眼睛惊恐地瞪大,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桌角才没摔倒,她看着艾娜,像是看到了午夜梦回中最恐怖的鬼影。
后厨门口,李军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瞳孔骤缩,短暂的惊骇过后,一股被揭穿老底、被冒犯领地的暴怒瞬间涌上心头。
他一把抄起案板旁油腻的剁骨刀,猛地冲出后厨,脸色涨红如猪肝,额头青筋暴起。
“你他妈谁啊?!胡说八道什么?!滚出去!给老子滚!”
他挥舞着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变调,长期底层挣扎积累的戾气在这一刻爆发,试图用凶悍掩盖内心的崩塌。
角落里的李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机“哐当”掉在桌上,屏幕有些碎裂。
他茫然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和摇摇欲坠的母亲,又看看门口那个依旧平静坐着的陌生妹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墙上的奖状和冰箱门上的照片,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眼。
艾娜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把近在咫尺、带着腥味的剁骨刀,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军那双因暴怒和恐惧而充血的眼睛,如同深潭凝视着沸腾的泥浆。
“他叫做李凡。”
艾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压过了李军的咆哮,“你们生了他,也抛弃了他。”
随着“李凡”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吐出,张红霞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顺着桌角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积压了二十一年的秘密和愧疚,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彻底撕裂,脓血喷涌而出。
李建军挥舞的刀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艾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握着刀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女孩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远比他手中冰冷的铁器更令人窒息。
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眼神。
“他……他……”
李建军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暴戾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茫然,他手中的剁骨刀,“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面馆里死寂一片,只有张红霞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门外巷子里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艾娜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米白色的裙裾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有再看瘫软在地的张红霞,也没有看失魂落魄、僵立原地的李军,目光扫过角落里满脸惊恐茫然的少年李涛。
最终,落在了巷口方向——艾娜的目光穿越空间的限制,看到了H市那所孤儿院那扇早已翻新过、却依旧位置不变的、冰冷的大门轮廓。
“他活得很痛苦,死得也很痛苦。”
艾娜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面馆里,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这债,你们背不动,也不必背了。”
话音落下,她迈步向外走去,经过瘫倒的张红霞身边时,一丝光芒自艾娜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女人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并非治愈,也非惩罚,更像是一道温和的“遗忘”涟漪,轻柔地拂过那段带来无尽痛苦与扭曲的记忆,将其淡化、封存,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关于“艰难选择”的沉重感,不再有清晰的画面和撕心裂肺的细节。
这是艾娜最后的悲悯——沉重的十字架,不该彻底压垮蝼蚁的一生。
艾娜的身影消失在面馆门口灼热的阳光里,巷子里喧嚣依旧,孩童的追逐打闹声、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
面馆内,张红霞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空洞的、大梦初醒般的茫然,她撑着油腻的地面,慢慢坐起身,眼神涣散地看着门口刺眼的光斑,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坐在这里流泪。
心头那块压了二十一年的大石似乎轻了些,却又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沉甸甸的疲惫。
李军依旧僵在原地,失神地看着地上那把沾着油污的剁骨刀,巨大的恐惧褪去后,是更深的空虚和一丝莫名的解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抹了把脸,弯腰,动作迟缓地捡起了刀。
李涛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扶起母亲,又看看父亲,小声问:“爸,妈……刚才……那个漂亮妹妹……说什么李凡?是谁啊?”少年的脸上充满了困惑。
李建军身体一僵,没有回答,只是把刀重重地放回案板,转身走回后厨,背影佝偻,张红霞靠在儿子身上,眼神依旧茫然,喃喃道。
“不知道……好像……做了个很累的梦……”
她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冰凉的余韵。
下一刻,艾娜就出现在H市那扇崭新的、刷着蓝漆的铁艺大门前,阳光将铁条的影子拉长,投在她脚边。门内隐约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无忧无虑。
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铁栏杆,触感光滑,早已不是当年那粗糙生锈的模样。
然而,指尖传来的寒意,却与二十一年前那个雪夜,襁褓中的婴儿所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心口深处,那块坚冰似乎并未消融,反而因为触碰到这扇“门”而透出更刺骨的冷意,属于李凡的怨念与痛苦,如同被封冻的毒蛇,在冰层下蠢蠢欲动,无声地嘶吼着它的不甘与绝望。
父母之债,可断。
但那个死在月光下的青年,那个满怀怨恨的孩子……才是她必须亲自面对、亲手抚平的,自己灵魂最深处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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