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打字机诉未了情(1/2)
镜海市旧货市场,正午的日头泼洒滚烫的金辉,把青灰色水泥地烤得发白。空气里飘着旧木头的霉味、生锈铁皮的铁锈气,混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廉价香水味,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燥。
角落里万俟黻的旧货摊前,几只绿头苍蝇围着半块发霉的布料打转,嗡嗡声搅得人心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的胳膊上沾着几点机油,正蹲在地上给一台铜制台灯除锈。阳光透过摊顶破旧的遮阳棚,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砸在台灯底座上,瞬间蒸发成一小团白气。
“老万,你这破摊子还开着呢?”隔壁卖旧家具的老王探过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昨天来了个搞收藏的,说要找民国的打字机,你这儿有没?”
万俟黻手一顿,铁刷子在台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直起身,后腰传来“咯吱”的劳损声,“哪有那宝贝?上次收的那台早当废铁卖了。”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伴着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万俟黻回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色对襟衫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朵半开的梅花。
“请问,”老人声音轻得像薄纸,“这里收旧打字机吗?”
万俟黻眯起眼打量她。老人的对襟衫浆洗得平整,袖口磨出了毛边,脖子上挂着个银质吊坠,坠子是枚小小的打字机造型,被磨得发亮。“收啊,您有?”
老人点点头,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掏出个长方形木盒。盒子表面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台黑色的“雷明顿”打字机,机身蒙着层薄灰,按键上的字母却依旧清晰,边角处有磕碰的痕迹,像刻着岁月的伤疤。
“这是我丈夫的,”老人指尖轻轻拂过机身,声音发颤,“他走了十年了。”
万俟黻伸手接过打字机,分量比想象中沉。他试着按了下“a”键,按键弹起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却卡在了半空中。“卡键了,得修修才能卖上价。”
“我不要钱,”老人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要是能修好它,看看里面……有没有没打完的东西,就行。”
万俟黻愣了愣,这要求新鲜。他正想追问,手机突然响了,是钟离龢打来的,说废品站的“记忆墙”要翻新,让他过去帮忙搬东西。“您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去就回。”他把打字机放在摊位内侧,用块布盖好,抓起外套就往市场外跑。
旧货市场外的马路上,一辆红色电动车呼啸而过,车后座绑着的旧音响正放着神曲,震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万俟黻刚穿过马路,就撞见迎面走来的公西黻,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帆布面上印着“修笔”二字,边角处缝了块补丁,是深蓝色的布料,和万俟黻的工装背心一个颜色。
“老万,急着去哪儿?”公西黻嗓门洪亮,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
“钟离喊我去废品站干活。”万俟黻脚步没停,“对了,你懂打字机不?刚收了台民国的,卡键了。”
公西黻眼睛一亮,“巧了!我爸以前修过这玩意儿,我跟着学过两手。完事带我去看看?”
“得嘞!”万俟黻挥挥手,加快了脚步。
废品站里早已热闹非凡。钟离龢穿着橙色工装,正站在梯子上贴照片,照片里是刘姐的地址条、张奶奶的半片钥匙,还有小杰画的全家福。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淡粉色的创可贴。
“你可算来了!”钟离龢低头喊,声音被风扇的“呼呼”声盖得发虚,“帮我把那箱旧相框递上来。”
万俟黻搬起箱子,手腕突然一沉。箱子侧面的木板裂了道缝,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怀里抱着台打字机,笑得一脸灿烂。他心里一动,这打字机看着和老人那台有点像。
“发什么呆?”钟离龢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万俟黻把箱子递上去,手指了指照片,“这照片哪儿来的?”
钟离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哦,昨天收废品收的,说是一个老教授的遗物。怎么,你感兴趣?”
“有点。”万俟黻含糊应着,帮忙把相框一个个递上去。阳光从废品站的天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斑里飞舞,像无数个跳动的微小星辰。
忙活了两个小时,“记忆墙”终于翻新完毕。墙上贴满了旧物件和照片,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层层叠叠,有人写着“谢谢当年的热豆浆”,有人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钟离龢拍了拍手,灰尘在她掌心扬起,“走,我请你们喝冰汽水。”
三人刚走出废品站,就看见路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走近了才听见,一个穿黑色皮衣的壮汉正揪着个年轻人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你敢说我这打字机是假的?懂不懂行啊!”
年轻人穿着白色衬衫,领口系着灰色领带,戴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此刻脸涨得通红:“这明明是仿品,民国的雷明顿打字机按键是象牙做的,你这是塑料的!”
万俟黻眼睛一眯,这不是刚才找打字机的收藏者吗?他刚想上前,就被身边的公西黻拉了一把。“别急,看戏。”
壮汉显然被戳中了痛处,拳头攥得咯咯响:“你小子敢找茬!今天不赔我名誉损失,别想走!”说着就要动手。
“住手!”一声清喝响起,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我是市收藏协会的,”男人亮出证件,声音沉稳,“这台打字机确实是仿品,而且是近十年的仿品,塑料按键上的做旧痕迹很明显。”
壮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年轻人一眼,灰溜溜地走了。年轻人松了口气,冲男人鞠了一躬:“谢谢您,我叫不知乘月,是学历史的。”
“不知乘月?”万俟黻嘀咕,这名字够文艺的,像从唐诗里抠出来的。
不知乘月转过头,看到万俟黻,眼睛一亮:“您是旧货市场的万老板吧?我昨天找过您,想买民国的打字机。”
万俟黻点点头,突然想起摊位上的那台,“巧了,刚收了一台,就是有点毛病。”
“真的?”不知乘月眼睛瞪得更大,“能带我去看看吗?我可以出高价。”
几人回到旧货摊时,老人还坐在小马扎上等着,蓝布包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攥着包带。看到万俟黻回来,她立刻站起身,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阿姨,这是公西黻,会修打字机。”万俟黻介绍道。
公西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打字机上的布。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小镊子和螺丝刀,先对着卡键的位置仔细观察,又轻轻敲了敲机身,“是色带卡住了,问题不大。”
他用镊子慢慢抽出卡住的色带,黑色的墨渍沾在指尖,像点点墨梅。色带抽出来的瞬间,一张折叠的纸片从按键缝隙里掉了出来,飘落在地上。
老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伸手想去捡,却因为太急差点摔倒。不知乘月眼疾手快扶住她,“阿姨,小心点。”
万俟黻弯腰捡起纸片,展开来。纸上是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字迹,墨水已经有些褪色,末尾的地方戛然而止,只打了一半的“我等你”格外醒目。
“是他的字……”老人声音颤抖,接过纸片时,手指抖得厉害,“他当年去边疆支援建设,走之前说要给我写首情诗,没想到……”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纸片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公西黻已经修好了打字机,他按了下按键,清脆的“咔嗒”声再次响起。“阿姨,这打字机还能用。”
老人抚摸着打字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蓝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铁皮盒。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信纸,全是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字迹和那张纸片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他当年寄给我的信,”老人拿起一封信,声音带着怀念,“他说边疆的星星很亮,像我晚上织毛衣的灯。”
不知乘月凑过去看,信里除了日常琐事,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胡杨树叶,叶片边缘卷曲,像被岁月揉皱的思念。“阿姨,您先生叫什么名字?”
“苏景然。”老人轻声说,“他是学文学的,当年写的诗还发表过。”
不知乘月眼睛突然睁大,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磨损,书名是《边疆诗稿》。“是不是这个苏景然?”
老人凑过去一看,眼泪流得更凶了:“是他!这是他的书!”
书的扉页上印着苏景然的照片,正是万俟黻在废品站看到的那张穿军装的年轻人。不知乘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段后记:“致婉卿,待我归期,必为你敲完那首未竟的情诗。”
“婉卿是我……”老人哽咽着说,“他走后第三年,我收到一封边疆寄来的信,说他在一次意外中走了,我不信,一直等他回来……”
万俟黻看着老人的样子,心里酸酸的。他想起自己去世的妻子,当年她最喜欢听他修东西的声音,说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旋律。
“阿姨,这打字机您打算卖吗?”不知乘月轻声问。
老人摇摇头,把打字机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我不卖,我要留着,说不定哪天……”
话没说完,突然一阵头晕,身子晃了晃。钟离龢赶紧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不好,阿姨发烧了!”
几人赶紧把老人送进附近的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老人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还说她有严重的心脏病,不能情绪激动。
“医药费我来付!”不知乘月立刻掏出钱包,“苏先生是我最敬佩的诗人,照顾他的爱人是应该的。”
万俟黻拦住他:“别抢,我来。这打字机也算跟我有缘。”
两人正争着,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谁是苏婉卿的家属?已经有人缴过费了。”
几人都愣住了。护士指了指门口,“是个穿红色外套的女士,说认识你们,还留了句话,说‘当年欠苏先生的,现在该还了’。”
万俟黻心里一动,穿红色外套的女士?难道是……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公羊?打来的。“老万,你是不是收了台民国打字机?我妈说那是她当年送给苏景然先生的结婚礼物!”
挂了电话,万俟黻恍然大悟。公羊?的母亲是当年有名的翻译家,和苏景然夫妇是旧识。当年苏景然去边疆,还是她帮忙联系的单位。
老人住院的这几天,几人轮流照顾。不知乘月每天都来读苏景然的诗,老人听着听着,就会露出微笑。公西黻把打字机擦得锃亮,放在老人的床头柜上,偶尔还会帮她敲几个字。钟离龢则从家里带来了自己做的养生粥,按照她奶奶传下来的方子熬的,据说能润肺止咳。
这天下午,老人精神好了些,让万俟黻把打字机递过来。她颤抖着手指,按了下按键,清脆的“咔嗒”声在病房里响起。
“我想把那首情诗打完。”老人说。
万俟黻点点头,帮她调整好打字机的位置。老人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按键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坚定。
“风穿过戈壁的荒滩,
星子缀满你的发间。
我在边疆的夜晚,
想你煮的茶烟。
等明年春归雁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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