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缆车锈锁映牡丹(1/2)
镜海市西麓,望霞山索道站。
深秋的晨雾还没散,像掺了奶白颜料的温水泼在山尖,把青黑色的松针染得发灰。索道站的铁皮顶沾着昨夜的露水,太阳刚冒头就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疼。空气中飘着松脂的冷香,混着缆车机油的腥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金属的涩味。
“吱呀——嘎啦——”
老旧的缆车车厢从雾里钻出来,钢缆在滑轮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像谁在啃生锈的铁条。澹台?蹲在检修平台上,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手里的扳手刚碰到缆绳固定栓,就被震得虎口发麻。他摘下沾着油污的手套,指尖在钢缆上反复摩挲,那道细微的划痕边缘有些发卷,是金属疲劳到极致的征兆。
“澹台师傅,今儿最后一趟检修了啊!”调度室窗口探出颗脑袋,是索道站的老周,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调度单,“下午景区要搞什么‘百年索道纪念’,听说市里领导都来。刚才办公室还来电话,让咱们把检修工具都收起来,别碍眼。”
澹台?没回头,从工具包掏出游标卡尺,卡进划痕最深处:“知道了,”他应了声,声音被风吹得发飘,“这根缆绳得换,磨损超标了。卡尺读数快到报废线的三倍,再用就是拿人命开玩笑。”
老周啧了一声,从窗口爬出来,凑到澹台?身边瞅了眼卡尺:“换?哪有时间!上面催着要‘原汁原味’,说这缆绳从1980年用到现在,是‘活文物’。昨天王总还特意来看过,说这缆绳上的锈迹都是‘历史的包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你忘了上个月的事?你提换缆绳,被李经理骂了顿,说你故意找茬。”
澹台?皱起眉。他当索道检修工十五年,最清楚这根钢缆的脾气。日晒雨淋四十四年,钢丝断了不下二十根,上次暴雨天就差点断了,还是他连夜用备用钢索加固才撑到现在。可景区为了搞“百年纪念”,硬是把安全抛到脑后。他想起家里的妻子,上周刚查出怀孕,医生反复叮嘱要他注意安全,可眼下这情况,他怎么能坐视不管?
正琢磨着,缆车车厢“哐当”一声撞在站台缓冲器上,震得整个站台都晃了晃。澹台?抬头,看见车厢底部挂着个东西,晃悠悠的像个坠子。他攀着铁梯爬上去,手指一摸,触到冰凉的金属——是把同心锁,锁身锈得发黑,刻着模糊的字迹。
“2008.5.12 峰&芸”。
这串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澹台?的眼睛。他记得这把锁,十五年前刚上班时就见过,锁在最偏的那根副缆上。当年景区流行挂同心锁,后来副缆拆除,他以为这锁早被当成垃圾扔了,没想到竟顺着主缆缠到了车厢上。那天的场景突然涌上来:地震的轰鸣声、缆车的坠落声、还有那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把他推出车厢时说的那句“小伙子,好好活着”。
“发什么呆呢?”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澹台?回头,看见个穿米白色冲锋衣的姑娘站在平台口,手里举着相机,镜头还对着缆车。姑娘梳着高马尾,发梢沾着雾水,脸上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笑起来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她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泛黄的旧相册。
“拍风景?”澹台?问。
“拍故事。”姑娘晃了晃相机,“我叫不知乘月,自由摄影师,来拍望霞山索道的专题。听说这里要拆了,以后建新式缆车,想来留个纪念。”
不知乘月,这名字倒是雅致,澹台?想着,指了指那把锁:“拍这个?十五年的老古董了。”
“就是冲它来的。”不知乘月走近,指尖轻轻碰了碰锁身,“我奶奶总说,2008年那天,她在这索道上丢了最重要的人。她现在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什么都忘了,就记得这把锁,总念叨着要找回来。”她从背包里掏出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锁,站在索道站门口笑,“这是我奶奶年轻时,怀里的就是这把锁。”
澹台?心里一动。他想起老周说的纪念活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锁出现得太巧,偏偏在纪念活动前一天冒出来,而且不知乘月的奶奶,会不会和当年的事有关?他正想问些什么,索道站入口传来喧哗声。
一群穿西装的人簇拥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走过来,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嗒”响。他手里把玩着个文玩核桃,时不时往地上吐口痰。
“王总,这就是咱们的‘功勋索道’!”景区经理李涛点头哈腰地指着缆车,手里的文件夹都快递到王总脸上,“等会儿您剪彩后,就坐头班缆车到山顶,体验下‘云端观景’。山顶还特意布置了茶座,都是您爱喝的龙井。”
王总眯着眼扫了圈,目光落在澹台?身上,眉头一皱:“怎么还有工人?赶紧清走,别扫了兴。这脏兮兮的样子,要是被领导看到,还以为咱们景区多不专业。”
澹台?攥紧扳手:“王总,这根缆绳不能用,得换。刚才测了磨损度,已经严重超标,再载人会出大事。”
“换?”王总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用文玩核桃戳了戳澹台?的胸口,“换了还叫‘百年索道’?我看你是想偷懒!老周,把他开了!这种不懂得配合工作的员工,留着有什么用?”
老周脸都白了,拉着澹台?往后退:“别冲动,这是投资方老板。你忘了你家里的情况?嫂子还怀着孕,你要是没了工作,怎么养家?”
澹台?甩开他的手,刚要说话,不知乘月突然上前一步,相机“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王总是吧?我刚拍了缆绳的磨损痕迹,还有澹台师傅的检测数据。要是真出了事,这照片和数据可就是证据,到时候不仅是你,连景区的责任都跑不了。”
王总脸色一变,随即又嚣张起来:“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滚!这里没你的事,再胡搅蛮缠,我让保安把你扔出去!”
不知乘月冷笑,掏出手机点开个视频:“去年暴雨天缆绳断裂的维修记录,还有今年的安全检测报告,我都拿到了。报告上明确写着‘建议立即更换主缆’,可你们不仅没换,还把报告压了下来。您说要是发到网上,网友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你们为了赚钱,连游客的命都不顾?”
这一下打在了七寸上。王总眼神闪烁,盯着不知乘月看了半天,突然换了副笑脸:“小姑娘懂行啊!这样,中午我做东,咱们去镜海楼好好聊聊。有什么事,咱们饭桌上谈,好商量。”
不知乘月挑眉:“先换缆绳。换完缆绳,再谈其他的。”
王总咬咬牙,转头瞪着李涛:“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人去换缆绳!找最快的施工队,中午之前必须换完!”李涛应了声,慌慌张张地跑开了。王总又看向不知乘月,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姑娘,你可别后悔。”
澹台?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赞。他转头去拿工具,却发现不知乘月正盯着那把同心锁发呆,眼圈红红的。
“你奶奶……”他试探着问。
不知乘月吸了吸鼻子:“我奶奶叫苏芸,当年她和我爷爷林峰来爬山,遇上地震。爷爷是志愿者,为了救困在缆车的游客,自己没下来。”她从背包里掏出个旧日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这是我爷爷的日记,最后一篇写的就是去望霞山做志愿者的事,说要保护好游客,还要和奶奶一起把同心锁挂一辈子。”
澹台?愣住了。2008年的地震他记得清楚,望霞山索道塌了三节车厢,牺牲了两个救援人员,其中一个就叫林峰。他就是被林峰救的,可这些年,他一直没敢去打听林峰家人的情况,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对方。
“我奶奶那时候怀了我爸,”不知乘月摸着锁身,“她总说,爷爷答应要和她挂一辈子同心锁。后来爷爷没回来,她就把锁挂在了副缆上,说等爷爷回来,再一起取下来。可没想到,副缆拆了,锁也丢了。”她擦了擦眼泪,“我这次来,一是为了拍专题,二是想找回这把锁,让奶奶能安心。”
正说着,老周跑过来喊:“澹台师傅,新缆绳到了!不过……出了点事。”他喘着气,脸色难看,“施工队在路上被堵了,说是前面山体滑坡,只能先送过来主缆,副缆得等明天才能到。李经理催得紧,说王总下了死命令,中午之前必须弄好,不然咱们都得丢工作。”
澹台?皱起眉。副缆虽然不承重,但连接着车厢平衡装置,少了它风险极大。可王总催得急,而且家里妻子还等着他发工资去做产检,要是丢了工作,日子就没法过了。他陷入两难,一边是安全,一边是生计。
“先换主缆,副缆我用备用钢索临时固定。”澹台?下了决心。他从工具包翻出细钢索,这是他特意备着的,强度虽然不如新缆绳,但撑一天没问题。而且他可以多固定几个点,应该能保证安全。
不知乘月蹲在旁边看他干活,突然指着钢索问:“这东西能承受多大拉力?固定点够不够?要是遇到强风,会不会断?”
“两百公斤没问题。我会在车厢两侧和底部各固定一个点,总共三个固定点,能分散压力。”澹台?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你懂这个?”
“我爸是机械工程师,耳濡目染。他以前总教我怎么看机械结构,怎么判断安全隐患。”不知乘月笑了笑,从背包里掏出个本子,“对了,我奶奶说,当年爷爷救的人里,有个索道检修工,姓澹台。她说那个小伙子很年轻,眼睛很亮,还说要好好谢谢他。”
澹台?的手顿住了。手里的钢索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遇到救命恩人的家人。
十五年前,他刚入职三个月,地震时被困在中间的车厢里。车厢晃得厉害,随时可能掉下去。是林峰冒着余震爬过来,把他和另外两个游客推到安全地带,自己却被掉落的石块砸中。他永远记得林峰最后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希望。
“是我。”澹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爷爷……是个英雄。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去找你们,总觉得……是我拖累了他。”
不知乘月眼圈又红了,从本子里抽出张照片。黑白照片上,年轻的林峰穿着迷彩服,笑得一脸灿烂,身边的苏芸抱着肚子,眼里全是温柔。“我奶奶从来没怪过任何人,她说爷爷是为了救人,是光荣的。她总说,爷爷要是还在,肯定会为你骄傲,因为你守住了这索道。”
“我奶奶现在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什么都忘了,就记得这把锁。”不知乘月把照片按在胸口,“我这次来,就是想把锁取下来,给她看看。说不定看到锁,她就能想起点什么。”
澹台?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锈锁从旧缆绳上解下来,放进不知乘月递来的绒布袋里。锁身虽然锈了,但“峰&芸”两个字的刻痕很深,像是用生命刻上去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守着这索道,不仅是为了工作,更是为了守住林峰的遗愿。
上午十点,剪彩仪式准时开始。王总站在台上唾沫横飞,说这索道是“镜海市的骄傲”“历史的见证”。澹台?和不知乘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第一辆缆车缓缓驶向山顶。
“应该没事了。”澹台?松了口气。他检查了好几遍固定点,都很牢固。
不知乘月刚要说话,突然尖叫一声:“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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