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粉笔刻的江湖令(2/2)
林晓雅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这是爷爷的遗物,里面有他当年的军功章,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三等功勋章,上面的红绸子已经褪色,但字迹还很清晰。信纸是泛黄的稿纸,上面是赵卫国熟悉的字迹。
屈突?拿起军功章,手不停地颤抖。他记得这枚军功章,当年赵卫国因为在一次战斗中表现英勇,立了三等功,领奖的时候,赵卫国还特意跑到他面前,说哥,你看,我也立军功了。他又展开信纸,上面写着对当年战场生活的回忆,还有对屈突?的思念。
“当年我受伤,是你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这份情,我记了一辈子。”屈突?念着信上的话,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想起那天,赵卫国的腿被打断了,他背着赵卫国在山路上走了一夜,脚上磨起了好几个泡,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只想着快点把赵卫国送到医院。
林晓雅看着地上的粉笔字,说:“爷爷说,您总记着牺牲的战友,其实您也是我们家的恩人。”
屈突?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那些牺牲的战友,才是真正的英雄。”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和这些战友一起并肩作战,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把他们都带回家。
周明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粉笔字和照片拍了张照,说:“大爷,我帮您把这些故事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这些英雄。”他想,要是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些故事,也算弥补自己刚才的过错。
屈突?点点头:“好,好,让他们被更多人记住。”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摩托车的声音,这次不是之前的纹身男,而是一辆蓝色的摩托车,车上的人穿着快递服,手里拿着个包裹。快递员叫小吴,是附近快递点的,今天正好送件到这附近。
“屈突?大爷是吗?有您的快递。”小吴把包裹递给屈突?。
屈突?接过包裹,上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陌生的地址。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盒崭新的彩色粉笔,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致敬英雄,这点心意,请您收下。”粉笔是进口的,颜色特别鲜艳,比他平时用的好多了。
屈突?拿着粉笔,眼眶又红了。他知道,这一定是某个知道了他们故事的人寄来的。这些年,虽然日子过得苦,但总有人在默默关心他。
扫帚李笑着说:“看看,还是好人多。”
林晓雅看着屈突?,说:“大爷,以后我常来看您,帮您一起写战友的名字。”她学过美术,正好可以帮屈突?把字写得更漂亮些。
屈突?点点头,拿起一根新的红粉笔,在地上写下“赵卫国”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像刻在石头上一样。他觉得,今天是他这五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不仅找到了战友的后人,还收到了陌生人的礼物。
阳光透过桥洞,照在彩色的粉笔字上,泛着温暖的光。风一吹,爬山虎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些英雄鼓掌。
突然,桥洞上方传来“哗啦”一声响,一块水泥块从桥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离屈突?不远的地方,溅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抬头往上看,只见桥壁上有一块水泥已经松动,还在往下掉碎石子。
屈突?刚写了一半的“赵”字被震得抖了抖,粉笔尖断在地上。周明反应最快,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大爷您离远点!这桥壁不安全!”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就是因为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才受伤的,他不能让屈突?也出事。
林晓雅也赶紧扶住屈突?的胳膊,声音发颤:“您没事吧?”她看着屈突?苍白的脸,心里很担心。
屈突?摇摇头,目光却盯着那块松动的水泥,突然想起什么,急声道:“当年建这桥的时候,李建国就在施工队,他说这桥墩子打得比山还稳,怎么会……”话没说完,后腰的旧伤突然抽痛,他踉跄了一下,林晓雅赶紧用力扶住他。
扫帚李绕到桥墩下,用扫帚柄轻轻敲了敲松动的水泥块,碎屑簌簌往下掉。他眉头紧锁:“怕是年久失修了,钢筋都锈透了。刚才那下要是偏一点砸在您身上,后果不堪设想。”他蹲下身,手指抚过桥墩上“爸,桥通了”的刻痕,那刻痕边缘的水泥也开始剥落,“这桥都三十年了,当年赶工期建的,怕是早该检修了。”
周明立刻摸出对讲机,语气比刚才执法时急了十倍:“喂,工程科吗?东环立交桥下有水泥块脱落,赶紧派抢险队过来,这里还有老人和群众!”他对着对讲机喊完,又掏出手机给队里领导发消息,特意提了句“有老兵在现场,情况特殊”。他舅舅昨天刚叮嘱过,最近要注意舆情,尤其是涉及老兵的事,不能出岔子。
挂了对讲机,周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地上断成两截的粉笔捡起来,吹掉上面的尘土,递给屈突?:“大爷,等抢险队检查完安全了,咱们再接着写。”他的白色运动鞋沾了不少泥点,却毫不在意——刚才虎子一伙人来闹时,他躲在一边的怂样还在脑子里转,现在总想做点什么弥补。
屈突?接过粉笔,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断口,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好,等安全了再写。他们的名字,经得起等。”他想起当年在猫耳洞里,和战友们等冲锋号的日子,一等就是三天三夜,饿了就啃冻硬的压缩饼干,渴了就舔融化的雪水,那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慌过。
没过十分钟,三辆黄色抢险车鸣着笛冲了过来,车身上“市政抢险”的字样格外醒目。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跳下来,迅速在桥洞周围拉上警戒线,架起梯子开始检查桥壁。领头的工程师叫张磊,四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图纸,绕着桥墩转了两圈。
他蹲在地上看了看松动的水泥,又伸手摸了摸桥墩上那道“爸,桥通了”的刻痕,指尖蹭到些剥落的水泥渣。回头对周明说:“这桥有些地方钢筋锈断了,得整体加固。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量保护这里的痕迹,尤其是这些……有特殊意义的东西。”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从周明发的消息里知道了屈突?的事——他父亲也是老兵,退伍后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去年才退休。
周明赶紧指了指地上的粉笔字:“那这些名字呢?能不能想办法保留下来?”阳光正好落在“李建国”“王建军”“赵卫国”这几个字上,彩色粉笔在尘土里透着股执拗的亮,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张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几秒,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透明的防水膜:“我们先把这些字封起来,用胶带固定好边缘,防止后续施工蹭掉。等加固完桥面,我联系文物局的朋友,找专业的人来把这些名字拓到石碑上,永久保留在这里。”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粉笔字,“这些字不能丢,丢了就对不起那些牺牲的人。”
屈突?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张磊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真……真能刻在石碑上?”他的声音发颤,这辈子没求过谁,现在却怕这承诺是假的。
张磊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去:“大爷,您放心。我爸当年在边境打仗,和您一样,也有好多战友没回来。他总说,活着的人,得替牺牲的人看好日子,更得让后人记住他们。”
这话让屈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攥着那盒新粉笔,指腹把包装盒捏出了褶子。林晓雅递过一张纸巾,自己也红了眼圈:“爷爷要是知道您的心意,肯定会高兴的。他生前总说,想给战友们立个碑,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扫帚李笑着抹了把眼角的泪:“看看,好事都凑一块儿了。以后这桥洞,不光是咱们的念想,还是所有人的念想。”他转身从环卫车里拿出个塑料盆,“我去旁边接桶水,把这些字周围的尘土扫扫,免得封膜的时候沾灰。”
抢险队开始作业时,快递员小吴又骑着蓝色摩托车折了回来,车筐里放着一摞打印纸。他跳下车,快步走到屈突?面前:“大爷,刚才忘了给您,这是寄件人附的东西。他说从网上看到您的故事,找了好多老兵资料,打印出来给您做个纪念。”
屈突?接过打印纸,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纸上印着一张张黑白照片,有他认识的战友——王建军穿着军装敬礼的样子,李建国在施工队里扛钢筋的背影,还有些陌生的面孔,每张照片着军装的年轻人站成两排,胸口的红星闪闪发亮,他自己站在中间,脊背挺直,眼神锐利。
“都是英雄啊……”他翻着纸,声音轻得像叹息。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一段文字,写的是当年他们部队的战斗事迹,还有牺牲战友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牺牲的时间和地点。
周明凑过来一看,突然指着集体照里的屈突?:“大爷,这不是您吗?您当年真精神!”照片里的屈突?才二十多岁,浓眉大眼,脸上带着稚气,和现在佝偻的模样判若两人。
屈突?摸了摸照片里的自己,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怀念:“那时候,还能背着赵卫国跑三十里山路呢。”他想起那天晚上,赵卫国腿被打断了,他背着人在山路上走,月光照在小路上,像铺了层霜。赵卫国趴在他背上,气若游丝地说:“哥,要是我不行了,你别管我,赶紧走。”他当时就骂了回去:“放屁!有哥在,你死不了!”
阳光渐渐西斜,把桥洞的影子拉得很长。抢险队的工人已经用防水膜把地上的粉笔字都封好,边缘用红色胶带粘牢,像给这些名字盖了层透明的被子。他们又在周围拉上了第二层警戒线,上面挂着“施工危险,请勿靠近”的牌子。
周明帮屈突?把那盒新粉笔和老兵资料装进一个帆布包——那是扫帚李从环卫车上找出来的旧包,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大爷,我先把这些东西拿回队里保管,明天抢险队撤了,我再给您送过来。”他怕晚上有人来破坏,更怕下雨把资料淋湿。
林晓雅则小心翼翼地捧着赵卫国的军功章和日记,用自己的画板包裹着:“大爷,这些贵重东西我先帮您收着,明天我带些颜料来,咱们一起给石碑设计个图案,把战友们的名字写得漂漂亮亮的。”她学的是平面设计,正好能派上用场。
扫帚李扛起扫帚,把桥洞周围的碎石子扫到一边:“我明天早点来,把这儿的尘土扫干净,给英雄们腾个干净地方。对了,我让老伴蒸点肉包子,咱们明天边干活边吃。”
屈突?站在桥洞口,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被封起来的粉笔字。风一吹,爬山虎的叶子簌簌响起来,这次听起来,像极了战友们当年在战壕里的笑声——王建军总爱哼跑调的军歌,李建国笑起来像闷雷,赵卫国则会捂着嘴偷偷笑。
他握紧手里的断粉笔,心里清楚,只要这些念想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的战友们,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远处的车流依旧轰鸣,桥洞下的故事却换了模样。那些被粉笔写在地上的名字,终将刻进石碑,刻进时光里,和这座桥一起,守着岁月,也守着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
就在这时,张磊走过来,递给屈突?一张名片:“大爷,这是我的电话。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加固施工,您要是想来看看,提前给我打电话,我让人给您留个安全的位置。”
屈突?接过名片,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装着赵卫国的照片。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来,我得看着他们的名字,刻进石碑里。”
夕阳的光透过桥洞,洒在屈突?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桥墩上“爸,桥通了”的刻痕叠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