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粉笔刻的江湖令(1/2)
镜海市东环立交桥下,正午的阳光被钢铁骨架切割成碎金,砸在积着薄尘的水泥地面上。桥壁爬满深绿爬山虎,叶片边缘泛着焦黄,风一吹就簌簌响,混着远处车流的轰鸣和近处修车铺的电钻声。
空气里飘着机油味、尘土味,还有淡淡的粉笔灰香。桥洞中央搭着个简易木桌,桌腿用铁丝捆在桥墩上,桌上摆着半盒彩色粉笔,红的像火,白的像雪,蓝的像刚洗过的天。桌角压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卷了毛边,上面是十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胸口的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屈突?蹲在地上,右手捏着半截白粉笔,正一笔一划写“李建国”三个字。老头脊背驼得像座桥,军绿色旧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露出里面打补丁的蓝布衬衫。头发花白稀疏,贴在头皮上,额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粉笔灰,像落了层霜。他左手按在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昨天刚下过雨,水泥地还潮着,粉笔字写上去总晕,得慢慢描。
“屈大爷,又写呢?”扫帚李推着橙色环卫车过来,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他穿橘红色工装,袖口沾着草叶,手里的竹扫帚扫过地面,扬起细小的尘雾。车斗里除了扫帚拖把,还放着个保温桶,桶沿冒着热气。
屈突?没抬头,手腕一顿,粉笔在“国”字的竖画末端顿出个小点:“今天该轮到他了,当年在战场上,他替我挡了一枪。”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记得那天是深秋,阵地前的荒草都黄了,子弹呼啸着过来时,李建国猛地扑到他身上,血溅在他的军装上,热得烫人。
扫帚李叹口气,从车斗里拿出块透明塑料膜,小心翼翼盖在昨天写的“王建军”上。塑料膜边缘用小石子压着,是他特意从废品站捡来的,怕下雨把字冲了:“您这字写得比纪念碑上的还精神,就是这雨一浇就没了。”他掀开保温桶,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我老伴早上蒸的,您趁热吃。”
屈突?写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捶捶腰,后腰的旧伤让他龇了龇牙。那是当年撤退时被弹片划的,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只要我这手还能动,就不能让他们被忘了。”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干硬的面渣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黑色越野车停在桥洞口,轮胎溅起的泥水甩在刚写的粉笔字上,晕开一片白痕。屈突?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字,像护着什么宝贝。
“谁让你们在这乱涂乱画的?”车门打开,下来个穿黑色夹克的小年轻,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倨傲,胸口别着城管执法证。他叫周明,刚从城管队调来负责这片区域没几天,正想找机会立威。周明踢了踢地上的粉笔头,白灰沾在他的白色运动鞋上,气得他皱眉,“赶紧擦了,这桥洞要整改成便民服务点,净添乱。”
屈突?攥紧手里的粉笔,指节发白:“这不是乱涂,这是我战友的名字。”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这些名字是乱涂,那是二十七个鲜活的生命,是和他一起在战壕里啃过冻土豆、一起在雪地里卧过岗的兄弟。
“战友?我看是老糊涂了。”周明嗤笑一声,掏出对讲机,“喂,小张,带桶水和抹布过来,桥洞这儿有牛皮癣。”他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陪她去买新出的包。周明皱了皱眉,心里更不耐烦了——这老头要是识相点,他还能早点下班。
扫帚李赶紧拦住他:“同志,别啊,大爷天天在这儿写,写了五年了,没妨碍谁。”他偷偷拽了拽屈突?的衣角,示意他别硬碰硬。扫帚李知道,周明背后有人,听说他舅舅是区里的副主任,得罪不起。
“没妨碍?”周明指着墙上的爬山虎,“这绿植都被粉笔灰盖了,影响市容!再说了,随便涂画就是违规,今天必须清!”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头,我劝你识相点,不然我把你这破桌子也拉走。”
屈突?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厉色:“你敢擦?”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在阵地上面对敌人时的模样,周明心里莫名一慌,却硬撑着抬下巴:“执法懂不懂?再阻挠我扣你东西!”
扫帚李赶紧把屈突?拉到身后,指着桥墩下方一处几乎磨平的刻痕:“你看看这个,这是大爷儿子当年等他回家时刻的,‘爸,桥通了’。桥通了,他儿子却没回来。”扫帚李声音发颤,他跟着屈突?守了五年,知道这刻痕对老头意味着什么。
周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见粗糙的水泥上,有几道浅淡的刻痕,勉强能辨认出模糊的字迹。阳光正好照在那里,刻痕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白。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去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心里的火气消了点,但还是嘴硬:“那也不能在这儿乱涂,规定就是规定。”他要是松了口,以后别想在队里抬头。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引擎声传来,三辆摩托车停在桥洞口,轮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车上的人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刺青,为首的光头盯着屈突?手里的粉笔,眼神不善。这光头叫虎子,是附近的地头蛇,桥洞这片的摊位都得给他交保护费。
“老东西,昨天让你别写了,听不懂人话是吧?”虎子跳下摩托车,一脚踹在木桌上,粉笔盒摔在地上,彩色粉笔滚了一地,红的、白的、蓝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这桥洞是我们罩着的,想在这儿写字,先交保护费!”他上个月刚把桥洞旁边的修车铺逼得交了五千块,现在看到屈突?天天在这儿,也想捞一笔。
屈突?捡起一根红粉笔,紧紧攥在手里:“这是我和战友的地盘,轮不到你们撒野。”他这辈子见多了这种地痞流氓,当年在战场上,比这狠的角色都见过,根本不怕。
“哟,还挺横?”虎子挥挥手,两个纹身男就要上前。他最近手头紧,赌场输了不少钱,正想找个由头讹点钱。
扫帚李急得直跺脚:“你们别乱来,我已经报警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10的拨号界面,其实还没拨出去,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
纹身男们笑得更嚣张:“报警?警察来了也得给我们三分面子!”虎子的表哥是派出所的协警,平时确实能罩着他们点。
周明早就躲到一边,手里攥着对讲机不敢说话,脸上的倨傲换成了慌乱。他舅舅再三叮嘱他,别惹这些混社会的,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突然,屈突?大喝一声,手里的红粉笔像暗器一样掷出,正好打在虎子的手腕上。虎子吃痛,“哎哟”一声,刚要发作,就见屈突?身形一晃,竟然摆出个格斗姿势。虽然脊背佝偻,但眼神锐利如鹰,那是当年部队里练的捕俘拳起手式。
“你还会两下子?”虎子惊讶过后,狞笑起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说着就挥拳朝屈突?打去。他年轻的时候练过两年散打,根本没把这老头放在眼里。
屈突?侧身躲开,左手抓住虎子的手腕,右手顺势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光头疼得冷汗直流。这是他当年在部队学的擒拿术,几十年没练,竟然还没忘。他想起当年教他这招的班长,在一次冲锋中牺牲了,临死前还抓着他的手说,要好好活着。
“老大!”两个纹身男见状,抄起旁边的钢管就冲了过来。
屈突?松开虎子,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地上的粉笔。突然,他弯腰捡起一根白粉笔,手腕发力,粉笔像箭一样射向左边纹身男的膝盖。那纹身男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右边的纹身男趁机挥钢管打来,屈突?低头躲过,抓起木桌上的粉笔盒,反手泼了过去。彩色粉笔砸在纹身男脸上,迷了他的眼睛。“妈的!”纹身男揉着眼睛,胡乱挥舞钢管。
周明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对讲机“啪嗒”掉在地上。他没想到这老头这么厉害,心里又佩服又愧疚。扫帚李也忘了喊,只是张着嘴看着屈突?,当年他只知道屈突?是老兵,却不知道他这么能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虎子脸色一变,骂道:“算你走运!”说着就招呼纹身男们赶紧走。他知道,这次警察是真的来了,要是被抓进去,他表哥也保不住他。
纹身男们扶着彼此,狼狈地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屈突?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他捡起地上的粉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晕开的“李建国”三个字补好。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在和老朋友对话。
周明走过来,脸上带着愧疚:“大爷,对不起,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自己躲在一边,实在太丢人了。
“没事。”屈突?头也不抬,“这些字,我还会写下去。”他知道周明只是年轻气盛,不是坏人。
周明看着地上工整的粉笔字,又看了看桥墩上的刻痕,沉默了半天,说:“大爷,这桥洞整改的事,我帮您申请保留这块地方,就当……就当是纪念英雄。”他掏出手机,给女朋友回了条消息,说今天要加班,晚点再陪她去买包。他知道,自己要是不这么做,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屈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谢谢你,小伙子。”
扫帚李笑着拍了拍周明的肩膀:“这就对了,做人得有良心。”
周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前太较真了,没看清情况。”他蹲下身,帮屈突?捡地上的粉笔,白灰沾了满手,却一点也不介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画板。她头发乌黑,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清澈如水。姑娘叫林晓雅,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今天来桥洞写生,听说这里有个天天写粉笔字的老人,特意过来看看。
“请问,这里是屈突?大爷的地方吗?”姑娘的声音温柔,像春风拂过水面。
屈突?抬起头:“我就是,你找我有事?”
林晓雅从画板后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笑得灿烂。她指着照片中间的年轻人:“这是我爷爷,他叫赵卫国,当年和您是战友。他临终前说,一定要找到您,把这个交给您。”照片是用相框装着的,边缘包着牛皮纸,看得出来被精心保护着。
屈突?接过照片,手不停地颤抖。照片已经泛黄,但上面的人他都认得,赵卫国就站在他旁边,当年还是个毛头小子,脸上带着稚气,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想起当年赵卫国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腿都软了,还是他把自己的枪递给赵卫国,说别怕,有哥在。
“他……他还好吗?”屈突?的声音哽咽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战友们的下落,可音讯全无,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
林晓雅眼圈红了:“爷爷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在念叨您,说当年要不是您,他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爷爷的日记,里面写了好多关于您的事。”
屈突?把照片贴在胸口,老泪纵横:“都走了,都走了……”他想起当年一起参军的二十七个兄弟,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扫帚李递过一张纸巾:“屈大爷,别哭了,这不是又找到战友的后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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