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戏服袖子藏牡丹影(1/2)
镜海市京剧团后院,青砖铺就的地面裂着细密纹路,缝里钻出几株鹅黄苔藓。东侧老槐树枝桠斜斜探进墙头,树影在晨光里筛出碎金,落在堆着戏服的樟木箱上。箱盖半开,露出件水绿色旦角戏服,袖口那朵绛红牡丹补丁在风里轻轻晃,针脚像极了尉迟?记忆里母亲缝补校服的模样。
空气里飘着樟木的沉香,混着后院井台边青苔的潮气,还有远处排练厅传来的胡琴声——是《贵妃醉酒》的调子,咿咿呀呀地绕着梁。尉迟?蹲在樟木箱前,指尖抚过牡丹花瓣的针脚,指腹能摸到线结的凹凸,和小时候母亲给他补书包时留下的触感一模一样。
“小??愣着干啥呢?”老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藏青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丝在阳光下泛着银。“这批旧戏服得赶紧整理出来,下周要给新排的《镜海梦》腾地方。”
尉迟?抬头,眼眶有点热:“团长,您看这补丁。”他指着袖口的牡丹,声音发颤,“我妈以前给我补校服,就爱用这种‘锁边绣’,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总说‘破了也能开花’。”
老团长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嗨!这戏服啊,就是你妈年轻时穿的!”他蹲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戏服的水袖,“你妈当年是团里最红的旦角,《霸王别姬》里的虞姬,一亮相就能满堂彩。后来嗓子哑了,才退到后台做了道具师。”
“我妈……她从没说过。”尉迟?的手指顿住,记忆里母亲总是在灯下缝缝补补,手上沾着颜料和丝线,却从不在他面前唱一句戏。
“她哪敢说啊。”老团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嗓子哑了对旦角来说,比断了腿还难受。可她退下来后,没闲着,偷偷给每个主角的戏服都绣了隐藏补丁——你看这牡丹,还有《梁祝》里祝英台的蝴蝶,《白蛇传》里白素贞的云纹,全是她绣的。”
尉迟?猛地站起来,转身往道具间跑。道具间在院子西侧,堆满了旧头盔、马鞭和绣着纹样的靠旗,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皮箱,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他蹲下来翻找,指尖触到一个贴着“《镜海梦》残件”标签的箱子,心脏猛地跳起来。
《镜海梦》是团里失传多年的老戏,据说当年只排了一半就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尉迟?接手改编这个戏快半年了,找遍了团里的资料室都没找到完整剧本,更别提服装图样了。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混着丝线的味道飘出来。里面放着几本泛黄的剧本,还有几张手绘的服装草图。尉迟?的目光落在最母亲常用的那种。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母亲的字迹,娟秀又有力:“《镜海梦》主角苏怜衣,袖口需绣牡丹,取‘残缺亦美’之意。”后面附着详细的绣法图解,针脚走势和那件水绿色戏服上的牡丹一模一样。
“原来……她早就为这个戏准备了。”尉迟?的眼泪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争吵声。
“凭什么让他改编《镜海梦》?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老戏的规矩!”是团里的老武生赵奎,声音像破锣一样。
“就是!当年李老师排这个戏的时候,你还没进团呢!”附和的是负责服装的刘姐,她总觉得尉迟?抢了她的风头。
尉迟?捏紧笔记本,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次改编《镜海梦》,反对的人不少,尤其是赵奎,总说他“离经叛道”。
他走出道具间,正好撞见赵奎和刘姐站在院子中央,周围围了几个团员。赵奎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尉迟?,你说说,你把苏怜衣的水袖改短三寸,是什么意思?老规矩里,旦角的水袖长度都是有讲究的!”
尉迟?举起手里的笔记本,声音平稳:“赵叔,这是我妈当年留下的笔记。她写着,苏怜衣这个角色,经历过家破人亡,水袖短三寸,是为了表现她‘断翅仍要飞’的劲儿。”
赵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拿出母亲的笔记。刘姐却冷笑一声:“谁知道这笔记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你自己仿的呢!”
“你可以去问老团长,我妈当年确实在笔记本里记了《镜海梦》的细节。”尉迟?转向老团长,“团长,您说过,我妈退居幕后后,一直在完善这个戏的服装和唱腔。”
老团长点点头,走到赵奎身边:“老赵,小?他妈当年确实跟我提过,说《镜海梦》不能按老规矩来,得有新东西。再说,这笔记上的字迹,我认得,是你李婶的。”
赵奎的脸白了白,却还是嘴硬:“就算笔记是真的,唱腔呢?他把《夜深沉》的调子改得乱七八糟,这也叫京剧?”
尉迟?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这是我找到的我妈当年的录音,她试着给《镜海梦》配了新的唱腔,您听听。”
录音笔里传出母亲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婉转:“苏怜衣的唱段,要悲而不哀,怨而不怒……”
周围的团员都安静下来,连赵奎也皱着眉头听着。录音放完,老团长率先鼓起掌:“好!这才是《镜海梦》该有的味道!小?,你就按你妈的思路改,出了问题我担着!”
刘姐还想说什么,却被赵奎拉了一把。赵奎哼了一声:“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改成什么样。要是砸了团里的招牌,你可别想好过!”说完,转身就走。
尉迟?松了口气,老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妈的心血,可不能毁在这些守旧的人手里。”
“谢谢您,团长。”尉迟?笑了笑,低头看着笔记本,突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母亲穿着水绿色戏服,站在舞台中央,眉眼弯弯,正是《镜海梦》里苏怜衣的造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等小?接手这个戏,让他知道,妈妈没放弃过。”
接下来的一周,尉迟?全身心投入到《镜海梦》的改编中。他按照母亲的笔记,重新设计了服装,在苏怜衣的袖口添了朵绛红牡丹,和那件旧戏服上的补丁一模一样。唱腔上,他融合了母亲录音里的调子,又加入了一些现代的元素,让戏更贴近年轻观众的审美。
排练厅里,演员们穿着新设计的戏服排练。苏怜衣的扮演者是团里的年轻旦角林晓,她穿着水绿色戏服,袖口的牡丹在转身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苏怜衣这个角色,真的像李老师说的那样,又倔强又温柔。”林晓休息时对尉迟?说,“尤其是这牡丹补丁,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尉迟?笑了笑:“我妈说,残缺处也能开花。苏怜衣经历了那么多,却从没放弃过,这朵牡丹就是她的写照。”
就在排练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天下午,尉迟?正在道具间修改苏怜衣的头饰,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林晓的尖叫。
他冲出去一看,只见赵奎站在排练厅中央,地上散落着苏怜衣的戏服碎片,那件水绿色的戏服被撕成了两半,袖口的牡丹补丁也掉在了地上。林晓蹲在地上哭,老团长气得浑身发抖。
“赵奎!你疯了!”老团长指着赵奎,声音都在颤,“你知道这件戏服对小?有多重要吗?这是他妈的遗物!”
赵奎红着眼睛,梗着脖子:“我就是看不惯他瞎改老戏!这戏服改得四不像,根本不配叫京剧!”
尉迟?捡起地上的牡丹补丁,指尖冰凉。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赵奎面前:“赵叔,你要是觉得我改得不好,我们可以讨论。但你撕了我妈的戏服,就是不对。”
“不对又怎么样?”赵奎冷笑,“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在团里待了三十年,还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教训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赵老师,您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画板。女孩约莫二十出头,梳着齐肩短发,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白皙,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你是谁?”赵奎皱着眉头问。
女孩笑了笑:“我叫柳月眠,是市京剧协会派来的观察员,专门来看《镜海梦》的排练。”她走到尉迟?身边,捡起地上的戏服碎片,“尉迟老师,这件戏服的设计很有新意,尤其是这个牡丹补丁,寓意深刻,撕了太可惜了。”
赵奎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是协会的?”他显然没料到协会会派人来,而且还看到了他撕戏服的一幕。
柳月眠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赵老师,据我所知,京剧协会一直鼓励创新,老戏新编是现在的趋势。您这样阻挠创新,还损坏道具,要是被协会知道了,后果恐怕不太好。”
赵奎的腿开始打颤,他知道,京剧协会对这种守旧又冲动的行为一向不认可,要是真被记录下来,他在团里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赵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一时糊涂……”
尉迟?看了柳月眠一眼,心里感激。他走到赵奎面前:“赵叔,戏服我可以重新做。但我希望你以后能尊重我的改编,要是有意见,我们可以好好说。”
赵奎愣了一下,没想到尉迟?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他点点头,小声说:“对不起,小?,我……我错了。”
老团长松了口气,拍了拍尉迟?的肩膀:“好了,既然月眠来了,正好帮我们看看排练。小?,你赶紧把戏服修补好,明天就要彩排了。”
接下来的时间,尉迟?和柳月眠一起修补戏服。柳月眠的手很巧,刺绣技术也很好,她帮着尉迟?重新绣好了牡丹补丁,还在补丁周围加了一圈金线,让牡丹看起来更鲜艳了。
“你怎么会刺绣啊?”尉迟?一边缝衣服,一边问。
柳月眠笑了笑:“我奶奶是湘绣传承人,我从小就跟着她学。对了,你妈妈的刺绣手法很特别,和我奶奶教我的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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