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钟摆焊铜钱(1/2)
镜海市老钟楼的顶端平台,灰蓝色的天穹压得很低,铅色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尖顶铜钟上方。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卷过锈迹斑斑的铁质护栏,发出“呜呜”的呜咽声,混着钟体偶尔晃动的“哐当”轻响,像谁藏在暗处的叹息。
平台地面铺着青灰色地砖,缝隙里钻出几丛枯黄的草叶,被风扯得贴在砖面,边缘泛着焦脆的白。西侧墙角立着架老旧的检修梯,梯身斑驳的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梯脚深陷在砖缝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正中央便是那座百年钟楼的核心——直径近两米的铜钟,钟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有些是岁月侵蚀的痕迹,有些则带着明显的撞击印记,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落在铜钟上,反射出细碎的、带着锈色的光。
钟摆悬在铜钟下方,长约三米的木质摆杆上缠着几圈发黑的麻绳,底部焊着枚边缘磨圆的古铜钱,铜钱上“乾隆通宝”的字样已经模糊,只有中间的方孔还清晰可辨。此刻钟摆正微微晃动,铜钱撞击着摆杆下方的铁制配重,发出“嗒、嗒”的轻响,节奏缓慢而沉闷,像在数着谁的心跳。
张黻蹲在钟摆下方,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手上戴着副磨得发亮的皮质手套。他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发梢沾了点灰尘,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的脸颊线条硬朗,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专注地盯着钟摆与摆杆连接处的焊点——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正随着钟摆的晃动微微开合。
“这老伙计,还真是经不起折腾。”张黻低声自语,从身后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焊枪,枪身是银灰色的,握把处包着防滑的橡胶,已经被磨得发亮。他又摸出个小本子,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是祖父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民国二十八年秋,饥荒。钟零件换粮,唯留此钱焊摆,警醒后人,莫忘饥馑之苦。”
字迹旁边画着个简单的钟摆草图,草图上的铜钱被圈了出来,旁边注着一行小字:“钱虽轻,记重。”
张黻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指腹能感受到纸面凹凸的纹理。祖父去世时他才十岁,印象里那个总是沉默的老人,总爱在傍晚坐在钟楼底下的石凳上,摩挲着从钟上拆下来的旧零件,眼神望着远方的天际,像在等什么人。那时他不懂祖父的沉默,直到三年前接手修钟的活儿,翻出这本日记,才慢慢拼凑出当年的故事。
风又大了些,铜钟被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嗡”的一声低鸣,震得张黻的耳膜微微发麻。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目光扫过平台边缘——那里不知何时蹲了个身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手里抱着个破旧的帆布包,正偷偷往这边看。
“谁在那儿?”张黻喝了一声,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焊枪。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嘴唇干裂得泛着白。他的个子不高,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细瘦的腿,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
“我、我没别的意思,”那人声音发颤,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护栏,“我就是躲躲雨,没想到上来这么多人……”
张黻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帆布包上印着“镜海市救助站”的字样,边角已经磨破了。他松了口气,放下焊枪,走过去两步:“你是 holess?这上面风大,底下才有遮雨的地方。”
那人低下头,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底下……底下有两个人跟着我,我怕……”
张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钟楼底下的台阶上,果然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仰头往平台这边张望,眼神不善。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两年老城区拆迁,总有一些人借着“清理流浪汉”的名义敲诈勒索,没想到今天让他碰上了。
“上来吧,这儿他们不敢随便上来。”张黻侧身让开一条路,指了指铜钟旁边的位置,“先躲会儿,等他们走了再说。”
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来,缩在铜钟的阴影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张黻看着他,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是有些红肿,像是刚受伤不久。
“他们为什么追你?”张黻递过去一瓶水,是他自己带的,还没开封。
那人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才慢慢说:“我、我捡了个钱包,里面有身份证和几百块钱,我想交给警察,结果被他们看见了,说我私吞,要我交出来……可我真的没拿,我就是想还给失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张黻看着他的样子,想起祖父日记里写的,当年饥荒时,有人为了半块饼子就能大打出手,人性在生存面前,总是显得格外脆弱。
“别急,慢慢说。”张黻拍了拍他的肩膀,入手一片冰凉,“钱包呢?你带在身上了?”
那人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钱包,递了过来。张黻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身份证,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嘴角有颗痣,名字叫李建国,住址是镜海市老城区的幸福巷3号。还有三百多块现金,几张超市的购物小票,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上面写着“急性阑尾炎,缴费金额2000元”。
“这地址离这儿不远,”张黻沉吟道,“要不我陪你一起去交给他?正好我也要下去买些焊锡,顺路。”
那人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那两个人还在底下……”
张黻笑了笑,指了指钟摆上的铜钱:“别怕,我爷爷当年可是徒手捶弯过匪徒的枪管,这钟楼里藏着不少他的‘宝贝’,对付那两个小混混,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说着,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扳手,不是常见的活络扳手,而是一把老式的梅花扳手,扳手的头部被磨得很锋利,边缘闪着冷光。“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当年他用这个打跑过三个抢粮食的土匪。”
那人看着扳手,又看了看张黻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那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竟然也上来了。走在前面的男人个子很高,脸上带着一道刀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子,挺会躲啊?以为躲到这儿来,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后面的男人个子稍矮,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在手掌心里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响:“识相的就把钱包交出来,再赔我们五百块钱误工费,不然今天就让你横着下去!”
张黻把那人往身后一拉,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扳手:“钱包里的钱是别人的救命钱,你们也敢抢?就不怕遭报应?”
刀疤脸嗤笑一声:“报应?老子就是报应!今天不给钱,你俩都别想走!”说着,他就冲了上来,挥拳打向张黻的脸。
张黻早有准备,身体往旁边一侧,避开了拳头,同时手里的扳手横扫出去,正好打在刀疤脸的手腕上。“啊!”刀疤脸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矮个子见状,挥舞着铁棍就冲了过来,铁棍带着风声,砸向张黻的头顶。张黻弯腰躲过,同时伸出腿,绊了矮个子一下。矮个子重心不稳,往前扑了个趔趄,张黻趁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铁棍,反手一拧,铁棍就断成了两截。
“你、你等着!”刀疤脸见势不妙,拉起矮个子就往楼梯口跑,“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张黻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把断成两截的铁棍扔在地上。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那人,发现他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崇拜。
“你真厉害!”那人由衷地说。
张黻笑了笑,把钱包递给他:“走吧,我们去送钱包。”
两人下了钟楼,刀疤脸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张黻带着那人往幸福巷走去,路上,他得知那人叫“不知乘月”,是个流浪诗人,因为写的诗没人欣赏,又丢了工作,才沦落到街头。
“不知乘月,这名字挺有意境的。”张黻说,“是你自己取的?”
不知乘月点点头:“嗯,取自李白的诗‘不知乘月几人归’,我总觉得,自己就像那没归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张黻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会找到方向的。就像这钟楼的钟摆,虽然慢,但总能回到原点,找到自己的节奏。”
两人说着,就到了幸福巷3号。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门口堆着一些杂物。张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憔悴的神色。
“请问你们找谁?”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黻指了指不知乘月手里的钱包:“我们找李建国先生,他的钱包丢了,被这位先生捡到了。”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打开门:“快进来,快进来!建国正在到处找钱包呢!”
两人走进屋里,客厅很小,摆着一张老旧的沙发和一张餐桌,餐桌上放着几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凉了。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正是身份证上的李建国,他看到钱包,立刻站了起来,激动地走过来:“我的钱包!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李建国接过钱包,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都在,他松了口气,连连向不知乘月道谢。女人也走过来,给他们倒了水,说:“真是遇到好人了,这钱包里的钱是给建国交手术费的,要是丢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李建国昨天急性阑尾炎发作,去医院做了手术,今天出院的时候不小心把钱包丢了。他们夫妻俩都是下岗工人,家里条件不好,这两千块钱还是向亲戚朋友借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