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旧胶藏谱映银杏(1/2)
镜海市体育中心西侧的老训练馆,灰扑扑的墙面爬满深绿爬山虎,叶片上的晨露被朝阳晒得透亮,像撒了一把碎钻。馆门口的水泥地裂着细纹,长着几丛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晃悠悠蹭着褪色的“全民健身”标语。馆内弥漫着旧胶皮、汗水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出空中飞舞的尘埃,落在靠墙角的旧器材架上——那里堆着十几块蒙尘的乒乓球拍,其中一块红双喜牌的拍面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公西龢蹲在器材架前,指尖摩挲着那块老球拍的木质拍柄,指腹能摸到细密的木纹和几处浅坑。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袖口磨出毛边,裤子膝盖处缝着块同色系补丁,是妻子当年用缝纫机匝的,针脚整整齐齐像排小牙齿。他的头发半白,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好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很,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公西教练,这批老器材再不处理,馆长就要当废品卖咯!”门口传来年轻队员小吴的声音,他穿着新潮的荧光绿运动服,头发染成浅棕色,耳朵上还挂着无线耳机,手里拎着个印着动漫图案的运动包,“你看这破拍子,胶皮都裂成蜘蛛网了,留着占地方。”
公西龢没回头,手指轻轻抠了抠鼓起的胶皮边缘,声音有点哑:“这拍子有年头了,比你爸岁数都大。”
“再老也是块废木头啊!”小吴凑过来,脚尖踢了踢器材架,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昨天省队来考察,人家教练看见这堆破烂,嘴撇得能挂油壶,说咱们训练馆像废品站。”
公西龢的指尖顿了顿,突然摸到胶皮底下有硬物硌着。他抬头看向小吴,嘴角扯出个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小子懂什么?这叫老宝贝。去,把我工具箱拿来,就在我办公桌最
小吴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转身去了。他刚走,公西龢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刀片,小心翼翼地插进胶皮和拍柄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挑开老化的胶水。刀片是他年轻时用的修拍工具,不锈钢材质,边缘磨得发亮,刀柄上刻着个小小的“龢”字——那是他刚当教练时,妻子亲手刻的。
阳光慢慢移到拍面上,红双喜的logo已经褪色,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头。公西龢挑得很仔细,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胶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突然,“啪”的一声轻响,一小块胶皮被挑了起来,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那是一张手写的棋谱,字迹娟秀,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却依然能看清纵横交错的楚河汉界。
“好家伙,还真藏着东西!”公西龢眼睛一亮,刚想继续挑,身后就传来小吴的嚷嚷声:“教练,你要的工具箱!哎?这拍子怎么被你拆了?”
小吴的声音刚落,训练馆的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省队总教练张建军,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运动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身后跟着几个省队队员,一个个身材挺拔,眼神倨傲,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年轻人,正是去年全国锦标赛的男单冠军李阳。
“公西老师,忙着呢?”张建军的声音洪亮,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这批老器材,省里决定统一处理掉,腾出地方建个新的体能训练室。”
公西龢手里的刀片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这些器材都是老教练们传下来的,不能说扔就扔。”
“老教练?”张建军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器材架,像扫过一堆垃圾,“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这些破铜烂铁不放。你看看人家李阳,用的是最新款的碳纤维球拍,一节课的训练费比你一个月工资都高。”
李阳往前站了一步,双手抱胸,下巴微抬:“公西教练,不是我说你,老观念该更新了。就这破拍子,给我当鞋垫我都嫌硬。”
小吴在旁边偷偷拉了拉公西龢的衣角,小声说:“教练,别跟他们争了,咱们惹不起。”
公西龢没理小吴,他把手里的球拍举起来,阳光透过棋谱的字迹,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这拍子不是普通的拍子,里面藏着东西。”
张建军眯起眼睛,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笑了:“藏着东西又怎么样?难道是金子做的?我看你啊,就是老糊涂了。”
就在这时,训练馆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有穿透力:“这可不是普通的棋谱,是当年‘南陈北李’里陈景明的手笔。”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拐杖头是个磨得光滑的乒乓球拍形状。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张建军和李阳时,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王教练!”张建军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倨傲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也恭敬起来,“您怎么来了?”
这位老人正是前国家队总教练王承业,当年叱咤乒坛的“铁腕教练”,培养出了好几位世界冠军,张建军当年还是他的学生。
王承业没理会张建军,径直走到公西龢面前,目光落在那只球拍上,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这只球拍,是陈景明1968年用的那只吧?我记得他当年总说,要在球拍里藏点‘秘密武器’。”
公西龢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王教练,您认识这球拍?”
“何止认识。”王承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球拍的木质拍柄,“当年我和陈景明是队友,他为了和苏联的棋手安德烈交流棋艺,被批斗了三个月,后来就被禁赛了。他不服气,就把棋谱藏在球拍里,每天晚上对着墙默弈。”
张建军和李阳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尤其是李阳,刚才还说这拍子是破木头,现在却成了老国手的遗物,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巴掌。
王承业没管他们,继续说道:“这棋谱的最后一着,是‘马后炮’,旁边还注着‘白子胜,友自由矣’。当年安德烈被苏联当局软禁,陈景明就用这盘棋暗示他,只要坚持下去,总有重获自由的一天。”
公西龢的心猛地一跳,他赶紧把球拍翻过来,果然在棋谱的最后一行,看到了那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后来呢?”小吴忍不住问道,眼睛瞪得溜圆。
“后来安德烈真的逃出来了,去了美国。”王承业叹了口气,“陈景明却在1972年病逝了,临终前还嘱咐我,一定要找到这只球拍,把里面的棋谱交给安德烈。可惜我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了。”
就在这时,李阳突然开口了,语气带着点不服气:“就算这棋谱是老国手写的,也不一定有多厉害。现在都是AI时代了,随便一个入门级的AI都能赢过当年的世界冠军。”
王承业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不信?那咱们就试试。公西,你这里有AI训练设备吗?”
公西龢点点头:“有,去年刚配的,就是没怎么用过。”
“好。”王承业转身看向李阳,“你敢不敢用这盘棋,跟AI对弈一局?”
李阳梗着脖子:“有什么不敢的?输了我认!”
众人来到训练馆的电子训练区,公西龢打开电脑,启动了AI训练程序。李阳坐在电脑前,深吸一口气,按照棋谱上的步骤,一步步落子。张建军站在旁边,紧张地盯着屏幕,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李阳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手指微微发抖,好几次落子都慢了半拍。王承业和公西龢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就知道结果。
终于,当李阳落下最后一子时,电脑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白方胜,黑方负。”
“怎么可能!”李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这AI是不是坏了?我怎么会输?”
王承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AI坏了,是你太小看当年的棋手了。陈景明这盘棋,看似平淡,实则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藏着后招,这是他几十年棋艺和人生阅历的结晶,不是你这种只靠技术的年轻人能比的。”
李阳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建军在旁边干咳了一声,打圆场道:“王教练说得对,是李阳太年轻了,不懂事。公西老师,这球拍我们就不处理了,你好好保管。”
就在这时,公西龢突然指着球拍喊道:“你们看!”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球拍上的胶皮突然卷了起来,露出底下一片枯黄的叶子——那是一片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有些卷曲,上面还写着几个小字:“棋局终,友谊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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