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万折必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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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官营劳改矿之外,其余矿藏开发,都是官督商办,此举是为了规范行业,杜绝乱采乱挖,告诉婶子不必着急,等待矿务局通知即可,只要有矿照,人人都能参与。”
老王仿佛卸下千钧重担,浑身轻松的窝进椅子里。
“老爷何时动身?”
“还有些琐事没处理,河套百废待兴,绝不能生乱,各部门要盯紧,生事作乱者坚决清除,有些人可以交给捕厅处理,有些人只能私下解决,你得成立几个特别行动组,张松溪······”
老王摇摇手,捋起烦人的宽大袍袖说:
“老爷有所不知,贾云山的江湖名气很大,秦陇游侠儿莫不以交接此人为荣,除非老爷亲自出面招揽,否则他不会效力。
姚海愚是苏州人,与张松溪算是半个老乡,戴振邦则是冯双喜的人,又与冷于冰关系密切,王宗岳却说此人底子不干净。
这些人几乎都是商贾,所图无非财货,说个不好听的,他们即便做了官也不会放弃生意,除了王宗岳,其余人都不可靠。”
张昊默默颔首,冷于冰这些人的身份,确实有些复杂,但是这一点并不重要。
“商与士,自古异术而同心,尊卑高下在乎品德,冷于冰等人见义勇为,为朝廷舍身效命,寒了义士之心不妥,他们可在城中?”
“冷于冰去了鄂尔多斯旗厅,剩余的都报名参与赶大营,老爷,这些人心里有数,做不了官,所求不过是钱财罢了。”
赶大营有赚无赔,既然都找到了财路,张昊乐得省心,他听出来了,老王看不上这几个人。
“你想召集旧部?”
“玄狐教当年被逼无奈起事,被官府剿杀,遗孤甚多,日子过得凄惶,他们和刘尊荣是一类人,只在乎里子,不在乎面子,若是有个踏实的营生,不会为非作歹。”
作为一个红领巾,张昊完全同情玄狐教起义,马列主义千万条,归根到底就一条: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若是有吃有喝,屁民不会揭竿而起。
“你看着办吧,走,我得去趟会馆。”
老王起身说道:
“邓去疾去了大泊头。”
幺娘担心他的安全,让邓去疾来了河套,这厮去九原新港大泊头,自然是找捕厅理事王宗岳切磋武艺。
张昊牵上马和老王一起出门,半路作别,去会馆找沈惟敬。
家有悍妇,常作河东狮吼,他出门不易,正事办完,捎带探望住在会馆的妾室。
罗妖女和宝音都不在,徐仙姑看见他就哭,他不敢提西行之事,耐心哄劝一回,答应明日来看她,掐着点回府,急慌慌去厨房炖鸭子。
食材昨晚就宰洗干净,用佐料腌着,枝儿按他交代浇一碗金华酒,把鸭子炖上。
胖妞嗑着瓜子进屋。
“叔叔,我饿了。”
“很快就好,是不是圆儿姐姐也来了?”
张昊炒盘青菜,解围裙递给莲英,抱起胖妞出屋。
“姐姐说我好烦,非要送我回来。”
胖妞嘟嘴表示不满,昨日回城路过学校,她死乞白赖才留下,那边可好玩了。
“肯定做坏事了。”
“才没有。”
偏厅里打牌的圆儿听见,扭头气呼呼道:
“我把她交给幼稚园老师带着,正上课呢,就听见外面闹开了,死丫头不但打人,还说要让她爹杀了老师,能把我气死。”
“他们说我画的獭子是老鼠,还不让我骑车,骂我是鞑子。”
圆儿训斥她:
“大伙轮流骑,你干嘛要去抢?”
“谁让他们不让我先骑!”
圆儿气笑了,再不理她,一圈女人神色各异,有人冷笑出牌,有人无动于衷砌长城。
胖妞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头,咬着小嘴唇搂住他脖颈,张昊抱着她去正厅坐下。
“想不想上学?”
“想。”
“那就要乖乖听老师安排,更不能打人,能做到么?”
“能!”
“其其格最乖了,下午跟着姐姐回校,给老师同学道歉,也去上学,好不好?”
太好了!胖妞连连点头,眼睛笑成了小月牙。
春晓去了医院,中午没回来,一家人围坐吃饭时候,张昊想起自己给柳如烟的承诺。
都说承诺是用来违背的,他信了,饭后请示素嫃,乘马去妇幼局。
张昊满怀愧疚,按照柳如烟的意愿,给周淮安写了封信,痛斥这个“负心汉”,让这厮来丰州做个了断,莫要误人终生。
柳院长看罢信,微微颔首。
她对如今的生活很满意,美中不足的是,周淮安并不知晓她的改变和成就,她希望对方能看到这一切,并因此爱上她。
张昊安慰说:
“嫂子,他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只要你能死缠、咳,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柳院长矜持的点头。
“姻缘要看天意,一切拜托老爷了。”
张昊无语,这个女人显然是赖上他了,可他还得接着。
讲真,河套的安定局面,妇幼局居功至伟。
他过来时,妇产科正在抢救一个部落领主的小妾,症状是难产大出血,输血后已转危为安。
没错儿,是输血,有了橡胶,工具便不缺,配血型更简单,用盐水配血法,献血受血者的血清、血细胞交叉配血,观察是否凝集即可。
此法优点是简捷,缺点是安全性低,但这是一个伟大滴进步。
至于如何分离血浆血细胞,懂的都懂,发现血型的家伙没有离心机,还不是照样搞定。
辞别柳院长,张昊扶着春晓坐上马车,林汐穿着一身白大褂追上来,摘了口罩说:
“少爷,我想跟少奶奶一起回京。”
春晓掀开帘子蹙眉道:
“你不是舍不得离开医院么?”
林汐的眼泪扑簌簌滚落,勾着头不说话。
春晓切齿道:
“就知道哭!那个小畜生若是知道你是老爷的丫头,肠子给他悔青!”
“若是如此,这种人更不能托付终身,京师也要建妇幼局,想回就回吧,我去会馆。”
张昊接过通贝里递来缰绳,见春晓刺来的凌厉眼神,慌忙补充:
“想什么呢?我去找沈惟敬,有正事。”
欲别先忧别恨长,山川重叠远茫茫。
自打宝琴、徐妙音那一群女人走后,张昊再也没空数时间,他忙起来便忘了时间。
月底赶到大泊头,与传说中的太极宗师王宗岳见一面,带上素嫃,马不停蹄奔赴鄂尔多斯。
绣娘和大小宫女他一个也没留,身边有罗妖女师徒和宝音,足以照顾素嫃。
西行商队中还有钟金主仆三人,这位哈屯大病一场,再不见昔日神采,镇日价念经盘串。
不管他如何问话,此女开口闭口全是佛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瓦剌文件夹死活打不开,能把他生生气死。
商队有布延派人护送,顺利穿越戈壁,到达鄂托克,见过在此主持旗厅的冷于冰,前往都思图河码头登船,看到黄河,便是宁夏到了。
黄河流经宁夏全域,可惜河里全是送往河套的木头,而且去甘肃是逆流,大伙只能乘马。
过了鸣沙洲是宁夏中卫,再往西南去,便是甘肃松山地区。
大小松山地处甘肃、宁夏、固原三镇之间,是河套往返西海的咽喉,松山堡以前被俺答汗的子侄辈占据,如今已重回明军手中。
张昊没走松山堡,直接去了甘州中护卫驻地兰州,水烟协会张罗酒肉,款待护送东家过来的鞑子,赏了数百斤水烟,鞑子们欢天喜地返程。
在兰州休整两天,商队沿湟水一路向西,前往西番防御重地西宁。
大明的西北防御体制,包括西域和河湟两个方向,在西域设立关西七卫,在河湟洮岷设立西番诸卫,一南一北,都是军管区。
由于朝廷的消极治边政策,西域方向的关西七卫早就完球了,嘉峪关外,皆为寇境也。
河湟地区是控藏抚番前哨,自打俺答汗在西海设立王庭,河州、西宁、洮州、岷州等大小番族土司卫所合称的西番诸卫,形同虚设矣。
西宁卫城乃甘凉之屏障,孤悬塞外,商队这一路过来,山高坡陡谷深,卫所堡寨依山形、随地势而建,丝毫不输宣大的纵横防御系统,目的自然是防御西番由此路杀入中原。
“夫君你看,那座寺庙怎么修得像个城堡似的?”
素嫃指着岭下一个长方形的寺堡,拿肘尖撞他。
青裳跳上山岩举起望远镜,吃惊道:
“竟然还有瓮城!”
这是一个夯土板筑的堡垒,若非居高临下能看见成群的喇嘛,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寺庙。
众人下岭上马,绕到大路上,路过寺庙正门,只见牌匾上是鎏金藏语。
随行的向导道:
“老爷,这是乌鸦嘴寺,此地离捏工川不远,番族时常叛乱,因此修筑的堡寨众多。”
“寺里有多少僧人?”
“回老爷,三年前小的来过,当时有四百多人。”
寺门大开,进进出出的香客颇多,都是破衣烂衫的番族百姓。
这些穷苦人,除了寄望兼职奴隶主的佛爷编造的虚妄来世,莫得任何办法。
从宁夏过来这一路,回回庙、喇嘛寺很多,张昊笑了笑,在他看来,这些不事生产的鸟人,堪称修路架桥的神器,不花钱的人形工具。
商队入城正是午饭的点儿,径直前往南城高升货栈,在酒楼吃席的刘富贵闻报匆匆赶回来,引着张昊过来一处僻静小院,进屋说道:
“没想到老爷会亲自过来,我昨日从马镇抚口中套到消息,说土蛮汗死了,真的假的?”
张昊点头。
“王崇古在哪儿?”
“他去年就移驻河湟,督师进剿临洮府的鞑子,开春拿下捏工川,斩首七百有奇,眼下正在攻打莽剌川。”
张昊执笔给王崇古写封信,让家丁送去卫署,翻看刘富贵从暗室中取来的卷宗,纳闷道:
“几十万番汉百姓,卫署在籍户口为何只有六万余?”
“这个数字是经历司书面所载,本卫有十多万科田,六万余在籍人口,纳科的不足半数。”
刘富贵沏上茶水,坐下点上烟卷道:
“西宁军户3578,民户7479,汉人加起来4万5千6百余,其余都是内附的杂胡,河湟地面的杂胡不下六七百个族群。
王总督自打上任就重编里甲,河州、岷州、西宁三处设定31里甲,毫无用处,那些大小头人编造各种借口逃赋,僧官也一样。
咋说呢,西宁卫管辖的基本是汉民,其余杂胡大多是土司管理,西宁杂胡分布四个里甲,东西二祁所辖人口最多,各号称十万。
即便城西最小的上川口土司李家,也辖民上万,官府若来硬的,杂胡要么投靠西河脑鞑子,要么投靠南边捏工川、莽刺川鞑子。”
张昊纳闷道:
“大成、丙兔的人马去年命送河套,这边难道还有不少鞑子?”
刘富贵笑道:
“树倒猢狲散,主干虽然没了,分枝反而更多,大小诸部控弦加起来,其实不满三万。
鞑子一是役使杂胡交纳添巴(赋税),粮食牲口等每岁十抽一,不按期交纳就杀上门。
二是调遣杂胡与官兵对抗,比如河脑的火落赤,老少不过数千,横行西海,最为凶悍。
这种局面是官府纵容导致,王总督生怕灭了鞑子,杂胡难制,听任鞑子征杀役掠杂胡。”
张昊捏块甜醅填嘴里,冷笑连连。
大明九边,拢共三个总督,若非陈其学和谭纶先后建功,王崇古依旧在玩弄以夷制夷手段,绝不会亲自督战,对临洮府的鞑子下死手。
反观俺答汗,东征西讨,倘若统一蒙古,西路海虏沿湟水东入中原,中路套虏兵临宣大,东路进逼蓟辽,三路大军齐下,我大萌休矣。
刘富贵见他抱上卷宗起身,跟到廊下问道:
“老爷,打乌思藏还是打瓦剌?”
张昊扬了扬唇角,仿佛是笑,眸中神色却寒冽如锋刃之芒,说出的话更是冷得像冰碴子:
“你看这西海,还是我大明天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