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郭圣通·仓廪实知(2/2)
这些实验同样琐碎、漫长,且多数时候由宫人匠吏操作,郭圣通只定期听取汇报,查看记录,提出新的调整思路。她依然保持着那种超然的“观察者”与“引导者”姿态,将具体事务交由专业人士。
皇帝刘强某次来请安,见母亲案头又堆起新卷,打趣道:“母后如今是欲尽知稼穑仓储之事乎?”
郭圣通含笑:“皇帝见笑了。不过是想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藏’字里的学问,怕是不比‘种’和‘收’少。你看,”她指着帛卷上的图表,“这是去岁与今岁同期,宫中两处小仓的温湿记录,此处朝阳通风,储粮至今完好;彼处背阴略潮,同样晾晒入仓的粟,如今已有陈气。可见仓廪营造、储放之法,实关乎粮食品质存续,亦是国家积蓄之力。”
刘强仔细看去,见记录详实,对比清晰,不由正色:“母后所言极是。太仓乃国之根本,储粮无方,则岁丰亦难备荒。儿臣当令大司农及将作监,详查各地官仓营造管理之法,去芜存菁,订立更善之规。”
又一次,她的个人兴趣与实验,悄然转化为推动制度完善的一丝动力。
数月后,第一批夹层陶瓮的试验结果初步显现。填充炒制谷壳的瓮防潮效果最佳,内储粟米干燥度保持最好,且带有淡淡谷壳焦香;填充石灰细沙的其次,但石灰气味稍重;黏土粒效果平平。驱虫香包中,薄荷与香茅混合包效果显着,相邻未放香包的对照组已见少量蠹虫,而实验组颗粒无存。
郭圣通将这些发现同样记录于《仓廪录》中,并附上陶瓮构造图与香包配方。她特别注明:“此法虽佳,然制瓮、炒谷壳、备香料皆需工本,宜先官仓、大户试之。寻常百姓家,仍当以择高燥、勤曝晒、善通风为本。”
她始终记得,任何改良都需考虑现实条件与推广成本。她的目标不是创造出仅供皇室享用的尖端技术,而是摸索出一套在不同层面(官仓、大户、平民)都可部分借鉴、能切实提高储粮安全性的知识体系。
地窖里的种子安然沉睡,隔壁新辟的“储粮实验间”里,陶瓮、木柜、竹篓分门别类,里面装着处于不同储存条件下的各种谷物,壁上挂着记录温湿度的木牌,墙角散着几种驱虫草药。空气里混合着粮食、泥土、草木的复杂气息。
郭圣通漫步其间,时而打开某个陶瓮查看,时而掂量一下香包的重量。这里没有朝堂的博弈,没有宫闱的机心,只有与最基础的生存物资——粮食——进行的漫长、安静、却至关重要的对话。
她知道,这些关于如何“藏”的知识,与如何“种”的知识一样,都是文明赖以存续的根基。它们或许不如权谋策略惊心动魄,却更加本质,更加恒久。
窗外又飘起了雪。建武中元四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但郭圣通知道,地窖里那些被她精心筛选、引导、并试图以更好方式保存的种子,正安然度过寒冬。而她在《嘉种录》与《仓廪录》中写下的那些字句,也如同另一种种子,等待着在合适的时机,落入有心人的心田,生根发芽。
她呵了呵手,提笔在新的帛卷上,开始记录不同谷物在低温下的生理变化猜想。知识的世界广袤无垠,而她的探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