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惊涛拍岸(2/2)
“娘娘是在忧心北疆战事?”采苓轻声问。
“战事已暂息。”郭圣通声音低沉,“本宫忧心的,是战事之后。”她转身,眼中是洞悉世情的冷澈,“匈奴此番能长驱直入,必是摸清了我边防虚实,朝中亦有人懈怠麻痹。陛下经此一吓,接下来对北疆防务、对掌兵将领、甚至对朝廷中用事之臣,都会有一番更严厉的整肃。风暴,还未结束。”
果然,匈奴刚退,未等朝廷喘息,东北却传来佳音:朝鲜半岛南部的“韩国”民众,集体内附乐浪郡。这无疑是一剂振奋人心的强心针,冲淡了些许北疆失利的阴霾,也彰显了大汉在东北亚的威望达到新的高度。
郭圣通对此的回应,是让太子妃以中宫名义,厚赏了乐浪郡守派来报捷的使者,并嘱托“妥善安置归附之民,宣谕朝廷德化”。
十月,似乎是为了安抚因北疆战事而惶惶的人心,也为了重新彰显帝国威仪,刘秀决意开启即位后第二次大规模东巡,并下旨太子刘强随驾。
消息传来,郭圣通召太子至跟前,没有过多叮嘱行程琐事,只说了三句:
“第一,陛下携你东巡,是向天下展示国本稳固,更是对你的一次重大考校。祭祀孔子,需诚敬;考察吏治,需明察;安抚地方,需得体。你的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眼中。”
“第二,北疆新遭蹂躏,匈奴虽退,其患未除。东巡路上,必有地方官将提及边事、防务、钱粮。你听,但慎言。可答‘陛下自有庙算’,或‘当砺兵秣马,固我疆圉’。具体方略,不必深谈,更不可轻易承诺。”
“第三,”她目光深深看入儿子眼中,“陛下春秋渐高,经此北疆之惊,恐更感时日迫促。东巡亦是散心,亦是思虑未来大局。你伴驾左右,要更体贴,更沉稳。让陛下看到,你已足可托付社稷。”
刘强一身储君朝服,郑重长揖:“儿臣定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銮驾出京那日,郭圣通送至宫门,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仪仗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只有一片冷静的估量。她知道,陛下此次东巡,除了明面上的祭祀、观风、安抚,更深层的目的,或许是借着离开洛阳中枢,以更超脱的视角,审视这个帝国,审视太子,也审视……身后之事。
皇帝与太子离京,郭圣通肩上的担子无形中重了。她不仅要稳住后宫,更需时刻关注前朝动向。通过太子留下的东宫属官网络,以及邓氏、郭氏等外戚家族的信息渠道,她如同编织了一张细密的情报网,洛阳乃至各州郡的重要动向,都会以各种方式汇入她的耳中。
年末,刘秀的巡狩因北疆再传警讯——匈奴又犯天水——而提前结束,匆匆返京。紧接着,一道震惊朝野的诏令颁布:撤销河套要地五原郡,将官吏、民户整体内迁至河东!
“弃地……”郭圣通听到这两个字时,正在饮用一盏安神汤。药汁微苦,她面不改色地咽下,良久,才低声道:“陛下这是……以空间换时间,以收缩保元气。”
五原郡,北疆门户,军事要冲。放弃它,等于将大片国土拱手让与匈奴,政治上的屈辱、军事上的退缩,不言而喻。但反过来想,经夏季大掠,北疆防线已显脆弱,若继续重兵布防五原这等突出部,消耗巨大,且易被匈奴集中力量击破。内迁军民,缩短防线,集中力量守卫核心郡县,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务实之选。
与此同时,诏令免除陛下出生地济阳县六年徭役。一收一放,一缩一抚,帝王心术,尽在其中。
郭圣通在考绩录上,用前所未有的凝重笔触写下:
“建武二十年,剧变之年。中枢换血,功臣谢幕,此陛下为后世收权也。匈奴南犯,五原内徙,此国势收缩之始也。太子随驾东巡,考校之意深焉。陛下春秋高,北疆警,恐将来数载,外则边防吃紧,内则权力交接暗潮涌动。东宫之位愈固,然亦愈如临深渊。当此非常之时,后宫务必稳如磐石,绝不可生乱。凡有疑者,宁严勿纵;凡有隙者,早杜其萌。储君之安,重于泰山。”
写罢,她合上册子,望向窗外。
冬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建武二十年的惊涛骇浪已然过去,但她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帝国的航船,正驶入一段更深、更急、更险的航道。而她,必须为她的儿子,掌稳船舵,看清暗礁,直至抵达那最终的彼岸。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枯枝碎雪,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郭圣通静静听着,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中,明灭不定。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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