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郭圣通·暗香(1/2)
建武十年,春寒料峭。西宫偏殿一隅,炭火盆散发的暖意有限,阴美人拥着半旧的锦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里一处极隐蔽的补丁。那里缝着伯母(阴丽华生母邓氏)在她入宫前夜,最后塞给她的一小包东西——几片干枯的、气味独特的艾叶,和一句压得极低的耳语:“孩子,宫里什么都金贵,唯独‘本真’难得。记着你从哪里来,偶尔让陛下也闻到点‘家乡’的、‘旧日’的味儿,就够了。别的,别想,别争。”
“本真”……“家乡味儿”……阴美人将这八个字和那包艾叶,如同救命符咒般深藏心底。她不敢有半分“争”的念头,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但“让陛下闻到点家乡味儿”,在这令人窒息的、处处雕琢的宫廷里,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最不惹眼的事情。
她开始极其小心地“完善”自己。不是容貌的艳丽夺目——她深知那会立刻引来椒房殿的警惕;也不是才艺的惊才绝艳——那需要展示的机会,而她几乎没有。她完善的是那些最细微、最不起眼,却可能触及人心深处柔软角落的东西。
首先,是气息。
她牢记伯母的指点,将那包南阳艾叶取出几片,又悄悄托一位极可靠、家族受阴家旧恩的采办内侍,从宫外带回些晒干的佩兰、菖蒲根。这些都不是名贵香料,甚至有些土气,但混合起来,在低温下慢慢熏烤,会散发出一种清苦中带着回甘的、类似田野山涧的草木气息。她只在每日清晨自己梳妆的片刻,用最小号的熏笼,熏蒸一下今日要穿的贴身中衣,剂量控制得极微,确保离开寝殿几步外便闻不真切,只有极其贴近时,才能隐约捕捉到那一缕与众不同的、干净又有些朴拙的植物清香。
她从不主动靠近陛下。但若在宫道偶遇(这种“偶遇”其实极少,且多半在椒房殿视线可及之处),她会退到最远处,深深垂首,屏住呼吸。只有当御驾经过带起的微风拂过,那精心控制过的、仅存于衣袂间的微弱气息,或许会有一丝飘散开来。她赌的是陛下记忆中,关于南阳、关于征战岁月里山野宿营时,那相似的气息瞬间。
其次,是声音与姿态。
她说话永远慢半拍,声音轻柔得近乎气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长期沉默后的微涩。这不是假装,恐惧让她确实如此。但这微涩与轻柔,在满是娇莺婉转或刻意奉承的后宫声音里,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背景音”。她行礼时,姿态总比宫规要求得更深一些,停留的时间稍长一瞬,显得格外恭顺乃至笨拙。起身时,绝不像有些宫人那般刻意展示颈项线条,而是迅速自然地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然后,是“记忆的触点”。
她开始“学习”一些东西,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些微末技艺。比如,用最普通的丝线,尝试复原记忆中祖母手边那种最简单的、用来包裹艾草的三角香囊的编法;比如,在允许的范围内,将殿前角落里无人打理的一小丛野菊,稍稍修剪得齐整些,而不是换上名贵花卉。她做这些时,从不遮掩,甚至故意让椒房殿派来的嬷嬷看见。嬷嬷问起,她便怯怯地答:“妾……妾想起小时候,祖母门前也有这样的野菊,秋日开了,金灿灿的……妾只是看着亲切,并无他意。” 理由朴实得令人失笑,也无害得让人放松警惕。
她甚至“学”了一点简单的食疗。当刘秀某次感染风寒,御膳房依例准备各类滋补汤饮时,她通过那位内侍,极小心地递了一句话给尚食局相熟的低等仆妇:“听闻南阳民间,风寒初起时,用老姜、葱白、红糖煮水,发汗最效。” 这话最终是否会传到御前,她不知道,也不指望。这只是一个“姿态”,一个“南阳阴氏女,虽愚钝,亦知以民间土法为陛下祈福”的姿态。不求有功,但求万一被提及,能留下一个“朴实”、“有心”的模糊印象。
机会,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降临。
一次春日宴后,刘秀多饮了几杯,信步至御花园醒酒,不觉走得偏远了些,来到了西宫附近一处僻静的莲池边。阴美人正依“宫规”,在日落前于自己殿外的小庭中“散步”,实则是对着几株刚抽芽的垂柳发呆。她未料到陛下会至此,惊慌之下避之不及,只得跪伏在道旁石径上,浑身僵硬。
夜风带着池水湿气拂过,也吹动了她素色的裙裾。刘秀本已走过,鼻尖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似曾相识的草木清气,不同于宫中常用的任何名贵合香。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纤弱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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