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郭圣通·暗香(2/2)
“你是……阴氏?” 他有些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这是阴家后来送进宫的旁支女。
“是……妾阴氏,叩见陛下。” 声音细弱,带着惊惶的颤音。
刘秀因酒意而有些烦躁的心绪,被这夜风与那丝莫名熟悉的清气抚平了些许。他忽然想起日间宴席上,似乎有人提了一句,阴家此女性情木讷,但极为安分守礼。此刻看来,倒是老实得可怜。
“起来吧。夜色寒凉,跪在此处作甚?” 他的语气不算温和,但也没有责备。
“谢陛下……妾、妾只是依例散步,不想惊扰圣驾……妾这就告退。” 她慌慌张张地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动作因紧张而显得笨拙,险些踩到自己的裙角。
那瞬间的笨拙和惊恐,不知怎地,让刘秀想起了很久以前,军中某个老实巴交的士卒见到他时的模样。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最本能的敬畏。他心中的些许不耐散去,反而生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宽容。
“罢了。” 他摆摆手,“既无事,便回去吧。以后……莫在这么僻静处独自久留。” 这算是一句难得的、带着些许关照意味的话。
“妾……谢陛下关怀,妾谨记。” 阴美人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才小心地、几乎是挪着步子退开,消失在庭院深处。
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试图靠近或留下。但那夜风中一缕特别的清气,那笨拙惊慌的姿态,那句“莫在僻静处久留”的随口嘱咐,却像一颗极细的沙子,落进了刘秀因酒意和政务而略显疲惫的心湖,激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澜。
对刘秀而言,这或许只是帝王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转眼即忘。但对阴美人而言,这已是天大的进展。陛下和她说话了,语气甚至带了一丝不自觉的关照(尽管可能只是出于高位者对绝对弱势者本能的宽容)。更重要的是,她似乎验证了伯母教导的可行性——用最“本真”的、毫无攻击性的方式,在陛下心中留下了一个“安分、可怜、或许还有点熟悉气息”的模糊印象。
她没有得意,只有后怕与更深的谨慎。她知道,这次“偶遇”若有半分刻意痕迹,或自己当时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安分,等待她的都将是灭顶之灾。她更加严格地约束自己,之后数月都未曾再有任何“动作”,仿佛那晚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然而,那粒细沙已然落下。它不会改变潮水的方向,但或许,在某种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它能隐约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阴美人要做的,就是在漫长的蛰伏中,等待下一个风起之时,让另一粒沙子,落在相近的位置。一点一点,缓慢地,在她与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之间,铺设一条由“熟悉感”、“无害印象”和“微弱怜悯”构成的、几乎看不见的脆弱细线。
这条路如履薄冰,前途晦暗。但对她而言,这已是绝境中唯一能看见的、渺茫的蹊径。她屏着呼吸,沿着它,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