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青鸾衔玉（1/2）

永州的硝烟尚未散尽，郴州新立的界碑尚带着滚烫的石腥气，林自强已悄然离开。

江东道都督、新晋江东王，帝国大比魁首，暗脉大成……这些煊赫的头衔和足以震动整个天玄大陆西北域的恐怖实力，并未让他有丝毫沉溺于开疆拓土的荣耀之中。林自强深知，项惊雷的溃败、楚国的割地，不过是风暴前夕短暂的喘息。更大的暗流，正潜伏于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伺机而动。

他没有选择直接返回江东道坐镇，而是折向了东南。

敬州之北，大江奔涌，水气氤氲。江对面，便是与南汉国世代交好、关系微妙的吴国。数年前，林自强初次远赴帝都参加大比，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然而就在横穿吴国边境的苍莽古林“云梦泽”深处，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凶险。

一头不知从何处秘境窜出的暗脉境蛮兽“吞山犼”，凶威滔天，其血脉中蕴含的上古凶戾之气，足以撕裂寻常明脉境高手的护体罡气。林自强当时虽已崭露头角，修为逼近明脉巅峰，但在那等凶物面前，依旧险象环生，数次濒临绝境。那场搏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底牌，一身宝甲碎裂，内腑震荡，眼看就要被那吞山犼撕碎吞噬。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鸾鸣响彻云霄。青光破开浓密的瘴雾，一只翼展十丈、神骏非凡的青鸾神鸟虚影当空掠过。鸟背上，一位身着朴素葛衣、须发皆白的老者盘膝而坐，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如初生婴儿，带着洞悉世情的平和。老者并未出手搏杀，只是屈指一弹，一枚青翠欲滴的竹叶化作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吞山犼狂怒嘶吼时张开的巨口咽喉要害。

看似轻飘飘的一击，却蕴含了天地至理，引动周遭木系元气如锁链般缠绕而上。那凶焰滔天的暗脉蛮兽，竟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动作瞬间凝滞，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眼中凶光迅速黯淡，只剩下对那纯粹法则之力的本能恐惧。

老者只是对勉力支撑的林自强微微颔首，青鸾虚影清鸣一声，便载着他没入云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劫后余生的林自强和那具迅速被泽中毒瘴腐蚀的庞大兽躯。

救命之恩，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林自强心中。那位老者，便是吴国真正的定海神针，隐世不出的暗脉境圆满老祖——青梧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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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都，姑苏。

此城不似南汉诸城的雄浑厚重，也不似楚都郢城的奢靡喧嚣。它枕着烟波浩渺的大湖，依着水网纵横的运河，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处处透着精致与灵韵。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茶香和若有若无的丹砂、灵木气息，那是吴国闻名遐迩的机关术与炼丹术的底蕴。

林自强收敛了所有属于暗脉大成的磅礴气息，玄色王袍也换作一身低调的深青常服，如同一个寻常的富商，随着熙攘的人流踏入姑苏城。他没有惊动任何官方驿站，只凭记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穿行于幽深的巷陌，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门前。

院墙斑驳，爬满了青翠的藤萝，两扇乌木门扉紧闭，透着一股经年的沉寂。然而林自强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看似平凡的院落深处，蛰伏着一股浩瀚如海、生机勃勃却又与天地自然完美交融的磅礴气机。那是青梧真人的道场，返璞归真，已臻化境。

他整理衣冠，对着门扉，恭敬地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平和，却蕴含着武道真力，清晰地传入院内：“南汉林自强，蒙前辈昔日云梦泽救命之恩，今日特来拜谢。晚辈林自强，恳请拜见青梧真人。”

声音落下，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藤叶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那两扇沉重的乌木门扉，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门内并非预想中的庭院深深，而是一片奇异的景象——数株虬枝盘结、散发着浓郁灵气的古梧桐树矗立，树冠遮天蔽日，洒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交织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形成了一道氤氲着青色光晕的入口。

林自强眼神微凝，没有丝毫犹豫，举步踏入光晕之中。

一步踏出，天地骤变。

身后喧嚣的姑苏城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竹林。竹竿青翠欲滴，高耸入云，竹叶碧绿如洗，随风摇曳，发出海浪般的涛声。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浓郁的天地元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灵雾，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同样由翠竹搭建而成的茅舍，简朴自然，与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竹林中央，一方平滑的青石上，青梧真人盘膝而坐。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的葛衣，须发如雪，面容却红润光洁，不见丝毫老态。他面前摆着一套粗陶茶具，炭火小炉上，一个同样朴拙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清幽，沁人心脾。

“小友，数年不见，竟已踏足暗脉大成之境，可喜可贺。”青梧真人抬眼看向林自强，目光温润平和，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许，仿佛只是见到一位久未谋面的出色后辈，而非一位足以搅动大陆风云的新晋王者。“坐。尝尝这‘雾隐青尖’，采自竹海深处，百年方得这一小罐。”

林自强依言在青石对面盘膝坐下，姿态恭谨却不拘束。他双手接过真人递来的粗陶茶杯，澄澈的茶汤呈淡青色，氤氲着奇异的竹香与灵气。“谢前辈赐茶。”他轻啜一口，一股清冽甘醇之意瞬间顺着喉咙滑下，随即化作温润的暖流散入周身窍穴，竟隐隐有洗涤神魂、凝练真元之效，不由赞道：“好茶！灵韵天成，前辈此处，当真是世外仙居。”

青梧真人微微一笑，并未在意林自强的恭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看透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你气息沉凝，根基深厚，暗脉大成之境已稳固。然……”真人话语微顿，清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自强刻意收敛的锋芒，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眉宇间隐有煞气未散，心湖之下，暗流涌动。此番前来，怕不止是为了一杯清茶，一句谢意吧？”

林自强放下茶杯，神色坦然：“前辈慧眼。救命大恩，自强永铭五内，不敢或忘。此来拜谢，是其一。”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其二，自强新领江东道，辖地初定，百业待兴。吴国物产丰饶，机关精巧，丹术卓绝，尤擅水运通衢之道。我江东道毗邻东海，盛产赤晶矿、深海玄铁、以及各类海中妖兽材料，亦有灵谷药田。若能与贵国互通有无，共建商道，于两国百姓福祉，皆是善举。晚辈愿牵此线，为两国商贸，略尽绵力。”

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玉简轻轻放在青石上，推向青梧真人。玉简中详细罗列了江东道可供输出的资源清单，以及希望从吴国输入的货物名录，并附有初步拟定的通商口岸、关税细则建议，条理清晰，诚意十足。

青梧真人并未立刻去看玉简，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摇曳的竹海深处，似乎陷入了某种悠远的思绪。竹涛阵阵，更添几分静谧。

“通商……互利……”真人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飘渺，“此乃正道，亦是民生所系。老朽久居竹海，不理俗务已久。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林自强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吴国并非老朽一人之吴国。朝堂之上，亦有衮衮诸公，各有所虑。尤其近来，楚国使节频频出入姑苏，行踪诡秘，所求为何，尚未可知。”

此言一出，竹林间的清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寒意。

林自强心头一凛。楚国使节频繁入吴？在楚国刚刚割让郴州，与南汉结下血仇的当口？这绝非寻常邦交！潘崇策新立界碑时感受到的那道毒蛇般的目光，楚国使臣竹简上刻下的名字……种种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楚国在战败屈辱后，正试图在南方撬动新的支点，拉拢吴国，甚至可能……结盟！

青梧真人的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试探。他在看林自强的反应，看南汉这位新崛起的江东王，面对潜在的合纵威胁，会如何应对。

林自强眼中锐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他并未表现出惊怒或急切，反而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地又饮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那清冽的余韵。放下茶杯时，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带着强大自信的笑意。

“楚人惯使纵横之术，败则求和，和则谋战，不足为奇。”林自强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郢都一纸割地文书，不过缓兵之计。其朝堂之上，恨我南汉，恨我林自强，恨潘帅入骨者，比比皆是。拉拢邻邦，亦是题中应有之义。”他话锋一转，直视青梧真人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声音沉稳有力：“然，自强深信，国与邦交，根在利，亦在力。我江东道诚意通商，互利共赢，此乃长久之‘利’。至于‘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周身气息在刹那间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并非爆发，更像是一种引而不发的宣告。竹林间流动的浓郁灵气骤然向他所在的位置汇聚、塌陷，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却又在触及他身周三尺时，被一股更宏大、更凝练的力量无声抚平，复归宁静。

这刹那的变化，如同深海潜流翻腾了一瞬又归于沉寂。但青梧真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清晰地感知到，林自强体内那蛰伏的暗脉之力，其精纯、其磅礴、其隐含的法则意蕴，远超寻常暗脉大成！那是一种经过帝都大比巅峰淬炼、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真正王级底蕴！

林自强收敛气息，依旧平静：“通商之事，自强自会遣得力之人，与贵国户部、工部详谈。相信吴国君臣，自有明断。”他巧妙地避开了楚国拉拢的锋芒，将话题重新拉回商贸本身，却用无声的实力，给出了最有力的回应——南汉，有足够的“力”，支撑起这份“利”的契约。

青梧真人看着林自强，眼中那抹赞许更深了，还多了一丝了然。这位年轻的王者，不仅实力超绝，心性更是沉稳老辣，深谙刚柔并济之道。他不再多言，终于拿起那枚玉简，神识一扫，其中条款尽入心中。

“条款尚可，互利之基已具。”真人微微颔首，将玉简放在一旁，“具体细务，便交由两国臣工商议吧。老朽这方竹林，倒是清净，只愿少些刀兵戾气。”

这便是默许了。林自强心中一定，再次拱手：“谢前辈成全。自强定当约束部属，竭力维系两国和睦。”

正事谈毕，气氛轻松了些许。林自强趁机向青梧真人请教了一些武道修行上的疑惑，尤其是关于暗脉境如何更深层次地引动、淬炼天地元气，如何将自身意志与法则初步相融。青梧真人修为深不可测，见解独到，往往寥寥数语，便直指关窍，让林自强有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之感。两人在竹涛声中对坐论道，倒真有了几分忘年之交的意味。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竹林间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

林自强起身告辞：“叨扰前辈清修多时，晚辈告辞。前辈若有闲暇，欢迎随时来我江东道做客。”

青梧真人也未挽留，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此物赠你，或可助你参悟木行生发之意，于你稳固当前境界，或有所益。”

那是一枚青翠欲滴的玉蝉，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由一种温润的灵玉雕琢而成，蝉翼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栩栩如生。蝉身内部，隐隐有一道极其精纯、充满生机的青色灵光在缓缓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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