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粉笔灰里的旧名字(1/2)
粉笔灰簌簌落在乔治指节上,他蹲在工业技校外廊的青石板前,袖口沾着煤尘的学徒工们围了半圈。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他握着粉笔的手悬在八小时工时的数字上方,突然手腕不受控地一偏——笔尖在角落划出两道圆弧,接着是鹰嘴的轮廓,最后轻轻点下,一个极小的双头鹰衔钟图案便隐在算式旁,像片被风卷进墨汁的枯叶。
老师!最前排扎着蓝布头巾的学徒突然踮脚,这符号我见过!
上个月给劳福德勋爵府送煤,门楣上就雕着这样的双头鹰!
乔治的手指猛地一缩,粉笔地断成两截。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后颈泛起细密的冷汗——昨夜那个梦又浮上来了,钟声穿透雾霭,有个女人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丝绸,贴着他耳际说:你本不该忘记。
不过是随手画的。他弯腰用袖口抹去那团痕迹,石板上的粉笔灰沾在粗布袖口,像撒了把盐。
抬头时笑容已经挂在脸上,劳福德家的纹章我哪认得?
许是你们记错了。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学徒们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天前老矿工递来的剪报,活良心教师几个字在记忆里发着虚光——那真的只是别人的故事吗?
外廊尽头传来上课铃的嗡鸣,学徒们哄笑着散去。
乔治扶着墙站起来,指节压在粗糙的砖缝里,掌心还残留着擦除纹章时的刺痒。
他摸出怀里的铁皮烟盒,划火柴的手晃得厉害,火星溅在烟丝上,明明灭灭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此刻三百英里外的利物浦,詹尼将电报稿对折四次,金属镇纸压在上面的声响像块冰落进井里。纹章重现四个字被她的指甲压出浅浅的凹痕,办公室的座钟滴答走着,她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上一次监测到类似符号,还是乔治在曼彻斯特纺织厂演讲时,在黑板边缘画的那只鹰爪。
档案柜的铜把手在她掌心沁出凉意,十本牛皮纸档案依次摊开在橡木桌上。
她翻得很快,指尖扫过泛黄的稿纸边缘:1862年利兹工人夜校板书拓本,1864年伯明翰工会章程草稿,1866年《泰晤士报》读者来信复印件......每一份的空白处都有或深或浅的划痕,有的像鹰喙,有的像钟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终于显露出本来的轮廓。
记忆封印正在松动。她合上最后一本档案,钢笔在便签上唰唰写着静默清洗预案,墨迹未干就抓起了黄铜电话机。
接线员的应答声还没结束,她已经开口:接伦敦雅典娜俱乐部,找内皮尔先生。
伦敦的阳光透过雅典娜俱乐部的彩绘玻璃,在台球桌上洒下斑驳的色块。
埃默里的球杆斜倚在绿呢桌边,白球地撞开红球堆,他故意踉跄着扶住桌沿,威士忌在水晶杯里晃出酒花:说真的,我在伯明翰见过那威尔逊先生写板书——他突然压低声音,你们猜怎么着?
他在角落画了个双头鹰,跟康罗伊家的纹章像得能照镜子!
正在记分的保守派爵士手指顿住,银质记分笔掉在地上:康罗伊?
那老疯子的血脉早该绝了。
当年想控制维多利亚女王的丑事,连《笨拙》都画过漫画!他端起雪利酒抿了一口,皱纹里浸着嫌恶,就是真有,也该像老鼠似的躲着,哪敢在工人堆里招摇?
说不定人家想翻案呢?埃默里打了个酒嗝,球杆在掌心转了个圈,要不咱们派几个记者去查查?
挖挖他的出身,看看是不是康罗伊家哪个私生种——
爵士的银勺重重敲在杯沿:查!
这种败类就该晒在太阳底下!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我让《晨邮报》的人明天就去伯明翰。
埃默里望着爵士拂袖而去的背影,台球灯在他镜片上投下冷光。
他弯腰拾起记分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双头鹰,又用笔尖戳了个洞——这正是他要的,让敌人循着精心伪造的家谱、篡改的出生证明,一头扎进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夜色漫进伦敦时,亨利的皮靴踩在地下机房的铁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绕过三排嗡嗡作响的差分机,停在最深处的老式机器前。
铜制外壳蒙着薄灰,齿轮间还卡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那是乔治最后一次亲自调试这台机器时落下的。
亨利摘下手套,指尖抚过刻着康罗伊工坊1855的铭牌。
机房的通风口漏进风,吹得差分机的纸带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他深吸一口气,煤焦油混着机油的气味涌进鼻腔,然后伸手扣住了启动杆——
明天天亮前,这台沉睡了十年的机器,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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