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用名字换命(2/2)
他在门口停住脚,回头笑道:“威尔逊先生,社区仲裁小组下周三开会,您要来吗?”
乔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时瞥见窗台上落了层细灰。
他用指尖抹开,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红头发男孩趁他不注意刻的齿轮图案。
深夜,乔治坐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整理教案。
月光透过霉斑遍布的窗帘漏进来,照在他的皮箱上。
那只贴满旧标签的箱子突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枚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
他皱眉掀开箱盖,在最底层的羊毛衫下,发现个巴掌大的黄铜盒子,边缘刻着细小的字母:H.W.
齿轮声更清晰了。
乔治伸手去碰盒盖,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盒子里传出类似心跳的轻响——和他腕间的脉搏,和玫瑰厅老钟的震颤,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转动的东西,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当黄铜盒子里的震动与乔治的脉搏同步跳动时,他的指关节在羊毛衫上蹭了蹭,最终还是掀开了盒盖。
那是一台巴掌大小的差分机终端,齿轮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金属表面蚀刻着极小的“HW”字样——这是亨利·沃森的缩写。
乔治突然想起三天前整理教案时,皮箱夹层里多出来的线头,当时他只以为是搬运时勾破的,原来技术总监早就埋下了暗门。
终端顶部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摩尔斯电码在他的记忆中自动解码:“劳资谈判,10:30,博尔顿纺织厂。”
雨顺着教室的窗棂流淌成细细的水流。
当乔治把终端重新裹进羊毛衫时,手指肚触到了箱体底部凸起的字母,这是亨利特有的加密方式:“数据已同步,谨慎使用。”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上的水雾恰好模糊了眼底的暗流——这是他第一次直接使用亨利提供的技术支持,感觉就像手里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炭,烫得人必须立刻找个出口。
博尔顿纺织厂的谈判室里弥漫着新漆的味道。
资方代表老霍奇把雪茄按在红木桌上,火星溅到了乔治的教案封面上:“威尔逊先生,您所说的轮班制会使效率降低两成,这损失由谁来承担?”
“霍奇先生,您上个月在蓝狮酒馆对里德船长说过。”乔治翻开教案,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三套账目,一套给税务官,一套给股东,一套锁在利物浦银行127号保险柜里’。”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根细针,戳破了满屋子的烟草烟雾,老霍奇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裤腿上,烫得他跳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可能是机器告诉我的吧?”乔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蒸汽压力表,“毕竟现在连差分机都能算出您上周三多扣了七个工人的加班费。”他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亨利侵入电报系统后整理的通话记录,“您看,11月2日凌晨三点,您给利物浦银行发的密电,内容是‘调整127号库存’。”
老霍奇的脸由红变白。
他抓起帽子的手在颤抖,出门时还撞翻了椅子:“我……我要核实!”
工人们围过来时,乔治的后颈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个红头发的男孩紧紧攥着他的袖口,眼睛亮得像淬火后的钢铁:“先生,您真的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影子吗?”
“影子是光的另一面。”乔治摸了摸男孩工装口袋里的《政治经济学原理》,手指尖触到了书页间夹着的碎布——那是从纺织机上扯下来的经线,“只要你们愿意抬头看。”
在伦敦白金汉宫的东书房里,维多利亚放下詹妮的密报时,钢笔尖在羊皮纸上洇出了一个墨点。
她望着窗外的雨雾,想起三年前在玫瑰厅里,乔治举着差分机图纸说“机器应该为人类服务”的样子。
书桌上放着新送来的《批判性思维课程》初稿,第一页用斜体字写着:“技术伦理五问——它为谁服务?谁在承担代价?”
“把康罗伊勋爵的公开行程减半。”她对侍从官说,手指划过批注,“对外宣称他精神衰弱,需要静养。”侍从官退下后,她独自在初稿的空白处写道:“真正的遗产,不是名字,而是问题。”墨迹还未干,她突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狡黠——就像当年乔治在她的课本里夹恶作剧纸条时,她藏在裙摆下的窃喜。
雨夜中的伯明翰更冷了。
乔治裹紧旧围巾,往宿舍走去,路过巷口的涂鸦墙时,他停住了脚步。
石灰墙上用红漆写着:“康罗伊死了,但我们还在。”雨水顺着“死”字往下流淌,就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从口袋里掏出粉笔,手指尖触到粉笔粗糙的棱边时,想起了武汉旧书店里的雨天——父亲总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擦拭书架,木梯发出吱呀的响声,他踮起脚去够《物种起源》的样子,和此刻仰头看着墙的自己,重叠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粉笔在墙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如果他还活着,会不会也在你们中间?”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指关节冻得发白,但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咳嗽声。
“小先生?”
乔治转过身,看到一个佝偻的老矿工,雨水顺着他的矿灯帽往下滴,裤腿上沾着未洗净的煤渣。
老人举起一张湿漉漉的照片——那是路人拍摄的涂鸦墙,他写的那行字清晰可见。
“这笔迹……”老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墙上的粉笔字,“十年前在议会大厦外,有个年轻人举着《工厂法》草案,说‘每个工人的名字都应该被记住’。他的字,就是这样带着一点向上挑的钩。”
乔治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个暴雨天——康罗伊男爵的马车经过议会大厦,车窗缝里漏出半句“康罗伊家的小子又来出风头”,而车外的人群中,确实有个举着草案的年轻人,袖口上沾着粉笔灰。
“您认错人了。”他说,声音比雨水还要冰冷。
老矿工没有接话,只是小心地把照片折好,放进了怀里。
他转身时,矿灯在墙上投下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就像一面展开的旗帜。
乔治回到宿舍时,铁架床的吱呀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他摸黑点燃了煤油灯,光晕中飘着细小的粉笔灰。
楼下传来邻居的低语:“听说下月初五,伯明翰工业技校要开家长会?”
“说是要讨论……让孩子们也能学习机器的原理?”
乔治吹灭灯的瞬间,黑暗中那台差分机终端又开始震动。
他掏出怀表贴在耳边,听到了两种心跳声——一个来自过去的名字,一个来自此刻的“托马斯·威尔逊”——正渐渐融为一体。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湿了墙角新贴的告示。
模糊的字迹中,“十一月五日”四个字被雨水泡得肿胀,就像一颗即将破壳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