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用名字换命(1/2)
伯明翰工业技校的教室飘着煤烟混着粉笔灰的气味,托马斯·威尔逊站在黑板前,指节抵着有些摇晃的木讲台。
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这具身体该是紧张的,但更深处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说:“别怕,你站过更高的梯子。”
“今天第一课。”他翻开教案,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出毛边,“题目是《蒸汽与手的平衡》。”
底下二十来个学生大多十六七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工装,几个染着机油的指节正叩着课桌。
最前排的红头发男孩率先嗤笑:“平衡?先生,我们毕业后要去博尔顿的纺织厂,机器转得比心跳快三倍,手慢半秒就断指。”
乔治的笔尖在黑板上顿住。
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腕间,那里有道淡白的疤痕——原主康罗伊男爵的幼子不可能有这种伤,可此刻他清晰记得,那是被旧书店的木梯刮的。
“我父亲是中学教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时空飘来,“他总说,知识不该是锁住人的锁链。”
红头发男孩的嗤笑卡住了。
乔治转身时,镜片滑下鼻梁,露出眼尾一点浅淡的弧度:“所以我不教你们如何服从机器,我教你们如何不让机器控制你们。”
教室突然安静。
有人碰翻了墨水瓶,深褐的液体在课桌上蜿蜒,像条颤抖的蛇。
后排扎麻花辫的女孩举起手:“先生,机器能算清二十台织机的转速,我们怎么比?”
“用脑子。”乔治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十三分钟一次的震颤又要来了?
不,这次不一样,他望着女孩发亮的眼睛,喉咙发紧,“机器算的是数字,人算的是……是可能性。比如,当蒸汽压力达到五个大气压时,你们可以调整齿轮间隙,让损耗降低三成。”
红头发男孩的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探身抓起乔治落在讲台的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画了个齿轮:“那这个位置该留多少空隙?”
乔治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表链。
黄铜表壳贴着掌心的温度,背面刻着“托马斯·威尔逊”,但他忽然想起更清晰的东西——武汉的旧书店里,父亲夹在《论机器与制造业的经济》里的便签:“小乔治,这章写得妙,机器是工具,不是主人。”
“零点三英寸。”他脱口而出,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利落的弧线,“记住,你们的手比机器更知道布料的韧性,你们的耳朵比压力表更听得出蒸汽管的异响。”
下课铃响时,红头发男孩抢着帮他收教案。
乔治接过时,瞥见少年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政治经济学原理》——书脊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同一天下午,曼彻斯特的工厂区飘着酸腐的棉絮味。
简·霍桑裹着深灰斗篷站在纺纱厂外,皮靴踩着结霜的泥地。
她的笔记本扉页夹着张皱巴巴的工人工时表,墨迹被雨水晕开,像团化不开的乌云。
“霍桑小姐,要看考勤簿吗?”工头哈着白气凑过来,油腻的手指指向门房里的木柜,“我们可都是按《工厂法》来的,八岁以上才……”
“我想看看宿舍。”简打断他,目光扫过墙角缩成一团的身影——那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膝盖上放着块硬面包,脚边摆着双比她手掌大两倍的木屐。
工头的笑容僵了僵。
简转身时,瞥见巷口挂着“福兴茶馆”的布幡,檐下有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看茶单。
他的围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颈间的黄铜怀表——和避难所档案里“托马斯·威尔逊”的描述分毫不差。
“正好口渴。”她对工头笑了笑,裙摆扫过结冰的水洼,“我去喝杯茶,半小时后回来。”
茶馆里飘着茉莉香片的热气。
乔治抬头时,镜片蒙了层白雾,只看见个穿灰斗篷的女人在对面落座:“先生,这茶单上的‘野莓果茶’,是用曼彻斯特运河的水沏的吗?”
简的手指在桌下攥紧。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三年前在玫瑰厅,乔治翻着《英国水文学》说:“运河水含硫量太高,泡果茶会苦。”此刻她望着他微翘的“t”字横杠在茶单背面若隐若现,喉咙发哽:“我是慈善署的简·霍桑,在调查童工住宿问题。”
“霍桑小姐。”乔治替她倒了杯茶,水蒸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您知道吗?差分机可以精确计算每个工人的工时,但算不出他们站十二个小时后,手指会抖成什么样。”
简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两秒。
她望着他用拇指关节抵着太阳穴——这是乔治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原主康罗伊男爵的儿子绝不会有。
“如果用差分机记录每个工人的效率峰值时段,”他继续说,声音像浸在温水里的细弦,“比如有人早晨更灵活,有人傍晚手更稳,按这个分配班次……”
“分红制。”简听见自己说出这个词时,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
乔治愣了愣,随即笑了:“对,分红制。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该让人决定怎么用机器,而不是反过来。”
当晚,简在旅馆顶楼的小房间里转录录音。
煤油灯芯噼啪炸响,她的笔尖在信纸上疾走:“思想从未消失,只是换了土壤生长……”写到这里时,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她忽然想起亨利说的“地脉震颤”,想起玫瑰厅地下那枚转动的齿轮。
三天后,伯明翰警局的便衣警察敲响了技校的教师办公室门。
乔治正低头批改作业,红头发男孩的本子上画着改良版的纺织机齿轮图,旁边用歪扭的字写着:“先生说的,人比机器聪明。”
“托马斯·威尔逊先生?”警察摘下礼帽,露出谢顶的脑门,“我们收到举报,说您的教师资质存疑。”
乔治的手指在怀表上轻轻一叩。
他想起埃默里昨天在信里写的:“地方警局需要个台阶,你给他们搭座桥。”于是他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伪造的医疗记录,又递过爱丁堡大学教授的推荐信——那是内皮尔家族的老相识,用花体字写着“此子对工人教育有独到见解”。
“其实我正想找您。”他忽然说,警察的眉毛抬了起来,“最近纺织厂和矿工总为工时闹纠纷,我整理了份调解方案,或许能……”
两小时后,警察离开时,手里多了份写满具体案例的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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