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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云澈的过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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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云澈。这个名字是后来别人给我起的。在那之前,我没有名字。

我记忆里最早的一个画面,是雪从破庙屋顶的裂缝里落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看着那片雪从白色变成透明,从固体变成一小滴水,从我的手背流到手腕,再流到袖口里。我没有擦。因为擦了也没用。还会有下一片雪落下来。

我没有父母。不是“父母死了”的那种没有,是“从来就没有过”的那种没有。没有人告诉我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自己也不记得。

我最早的记忆就是从这座破庙开始,从冬天开始。像一只从石头缝里自己长出来的野草,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活下来很简单:等。等集市收摊后地上剩下的烂菜叶。等包子铺把蒸笼端出来之后,最

等饭馆后厨把泔水桶抬出来,桶里浮着一层油花,

我见过偷东西被抓到的孩子,被打断了两根手指。那个孩子后来再也没出现过。我不想被打断手指,所以我等。我很有耐心。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耐心是活下来最重要的东西。

那天傍晚,我在河沟边上蹲着。手里握着一根捡来的铁丝,一头磨尖了,用来叉鱼。河沟里的鱼很小,手指那么长,叉上来之后用石头刮掉鳞,直接生吃。

不好吃,腥,但吃了不饿。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刻意不动,是习惯了。

鱼来了。我手腕一抖,铁丝刺入水中。中了。我把鱼从铁丝上撸下来,正要往嘴里送,听见破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

我把鱼吃完了。不是冷漠,是因为如果那边有什么事,饿着肚子处理不了。我把鱼骨头吐在河沟里,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才站起来,往破庙走。

走得不快。雪地里的脚印很浅,每一步都踩在之前踩过的位置上。

破庙门槛上趴着一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穿一件很大的棉袄,袖子挽了好几层,像一只被旧布裹住的麻雀。我蹲在庙门口的石墩旁边,看着那个人。

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浅,但还有。所以没死。

我没有上去扶。我继续蹲着,看那个人什么时候自己爬起来。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可能真的起不来了。然后他动了。先是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手臂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撑起来。

他的脸从地面上抬起来的时候,鼻尖上沾着一片雪,额头上磕破了一小块皮,渗着细细的血珠。

他摸了摸自己的门牙,确认没磕断。然后他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缺牙的位置露出来,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我以为我要死了。”他说。语气和说“今天真冷”一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不介意。从门槛上爬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雪,跨进破庙里。看见塌了半边的山神像,看见山神像掌心里积着的一小摊雪水,看见角落里铺着的一堆干草。然后他回过头,看见还蹲在石墩旁边的我。

“你住这儿?”他问。

“……嗯。”

他点了点头。把那件太大的棉袄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棉袄里面是一件更破的单衣,领口磨出了线头。他把棉袄往干草堆上一扔,自己坐上去,靠着山神像的底座,缩了缩脖子。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干草堆空出一小块。

“过来。两个人暖和。”

我看着那一小块空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坐下了。干草扎着我的腿,棉袄盖着两个人的膝盖,破庙外面又开始下雪。

里面两个人靠着同一尊塌了半边的山神像,谁都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两个在冬天里活下来的孩子,不需要告诉对方冬天有多冷。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阿拾。拾东西的拾。他是逃荒来的,父母死在哪条路上已经说不清了。他只记得他娘临死前把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说“往前走,别回头”。

他走了大概半个月,走到了这座山,看见了这座破庙,想着进去歇一脚。然后摔了一跤。

“你呢。”他问我。

“……一样。”

阿拾发烧是在雪化之后。不是大病。着凉,额头烫手,说胡话。我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烫的。我不会看病,但知道发烧的人需要喝热水,需要盖被子。被子没有。我把他的棉袄和自己的破衣服全部压在他身上,然后出了门。

我在镇子后巷的医馆门口站了很久。门关着,里面传出药碾子碾过药材的沙沙声。我没有敲门。没有钱。我在等医馆的人把药渣倒出来。

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倒药渣的伙计,是一个女孩子。

和我差不多大。梳着两个羊角辫,左边那根扎得紧,右边那根松了一点,跑起来的时候右边那根晃得厉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的,白气从碗口升起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抬起头看了看我。

“你是不是饿了?”她问。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肚子叫了一声。不是咕噜,是很响的一声。

她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猜对了”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把碗递过来。碗里是小米粥,稠的,上面浮着几粒红枣。

“我朋友病了。需要药。”我的声音很哑,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鞘里拔出来。

她眨了眨眼。回头看了看医馆的门,又转回来,压低声音:“你等一下。”她把粥碗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跑进了医馆。羊角辫在脑后一颠一颠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又开了。她从门缝里挤出来,手背在身后。走到我面前,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别人。然后把手从背后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是我偷偷拿的。不多,但煮水喝应该够。你会煮水吗?”

我看着那个纸包。纸包的折法是三角的,四个角往中间叠,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药材的气味从纸缝里渗出来——干姜的辛辣,柴胡的苦。

“谢谢。”我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上次顺了一点。

她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娘说,生病的人最需要人帮。”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沈禾。医馆郎中的女儿,娘亲死得早,跟着爹学认药材。会在爹出诊的时候偷偷从药柜里拿几颗红枣,塞给来看病的穷孩子。被她爹发现过好几次,打了手心。下次还敢。

那年夏天是我们三个最像“孩子”的时候。沈禾从家里偷吃的出来——有时候是两个杂粮饼,有时候是一小包蜜饯,有一次她居然带了整整一颗煮鸡蛋。三个人分着吃。

她把蛋白分给阿拾,蛋黄分给我,自己吃蛋白和蛋黄之间那层薄薄的膜。阿拾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她不喜欢吃鸡蛋。说谎的时候她的耳朵会红。我看见了,没戳穿。

阿拾躺在石头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上的云。沈禾把脚伸进河水里,脚趾一翘一翘的。我蹲在最边上,手里握着那根磨尖的铁丝。

“以后你们想干什么?”沈禾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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