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易(2/2)
她向姬昌演示:“‘乾’全阳至‘坤’全阴,并非直接对立,中间可经由‘姤’、‘遁’、‘否’、‘观’、‘剥’、‘坤’等一系列卦象逐步转化,这展示了阳消阴长的具体路径。反之亦然。卦序排列,或可部分依据这种‘几何相邻’与‘变化逻辑’。”
姬昌大受启发:“此图虽异于古传,然直观明了,变化之理昭然若揭!或许……可依此理,重新审视某些卦序关联,乃至推演未显之变。”
永宁也时常被姬昌渊博的学识和深刻的哲理震撼。当姬昌将社会伦理仁、义、礼、智、信、家庭关系父慈子孝、夫义妇听、自然现象云行雨施、品物流形等等与卦象爻位丝丝入扣地联系起来时,她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占卜手册,而是一套试图将天地万物、人类社会纳入一个统一解释框架的宏大宇宙观和人生观体系。这体系虽然古朴,却充满了惊人的内在一致性与解释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堆积的简牍被梳理,散乱的符号被归类,矛盾的判词被辨析,模糊的概念被澄清。
在两人夜以继日的努力下,一部前所未有的、体系化的着作开始显现雏形。它不再是零散的占卜记录汇编,而是具备了
第一,清晰的符号系统。基于阴阳爻的六十四卦体系得以最终确立和标准化,每一卦有了唯一的名称、卦形、卦序。
第二,系统的卦辞与爻辞。在大量历史案例和哲理思辨基础上,为每一卦撰写了总括性的“卦辞”,为每一爻撰写了更具情境指示意义的“爻辞”。这些文辞精炼古奥,既保留了占断功能,又蕴含着丰富的哲理与人生智慧。永宁的整理逻辑使得爻辞的编排更加层次分明,往往体现了事物发展由初至终、由内至外的阶段变化。
第三,初步的释读框架。虽然此时完整的“十翼”《彖传》、《象传》、《文言传》等尚未诞生,但姬昌在口述和永宁在记录中,已经大量融入了关于阴阳、刚柔、时位、中正、承乘比应等基础释卦原则的讨论,为后世系统化的《易传》奠定了坚实的基石。
第四,隐含的“规则”意识。在永宁的影响下,这部雏形《周易》的骨子里,除了传统的“天人感应”思想,还隐约多了一重对“变化规律”本身的结构性关注。卦象之间的转化关系、爻位之间的互动影响,被以一种更清晰、近乎“逻辑推演”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项工作,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是一次伟大的“再创造”。它站在无数古巫先贤的肩膀上,融汇了姬昌毕生的智慧与哲思,又经过了永宁来自异世的、理性与系统化思维的淬炼与重构。
书房窗外,羑里的四季悄然流转。
高墙外的世界,殷商与东夷的战事或许正酣,周原在太姒的掌控下暗涌不息,朝歌的帝辛可能正筹划着新的举动。但在这间被严密监视的书房里,时间仿佛沉淀下来,专注于这项超越时代的思想结晶。
永宁和姬昌,一老一少,一古一今,一博一专,在这特殊的囚笼中,形成了奇妙的亦师亦友关系。他们讨论的不仅仅是卦象爻辞,更是天道、人事、规则、命运。
永宁从姬昌那里汲取了深不可测的传统智慧与历史纵深,姬昌则从永宁那里获得了全新的方法论视角与表达工具。
当最后一片关键简牍被归类,最后一个有争议的爻辞被敲定,两人望着案头那已然焕然一新的、体系俨然的《周易》雏形纲要,相视无言,唯有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却满足的光芒。
这部诞生于囚禁之中的着作,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个人安危或一时一地的吉凶。
它是对古老华夏智慧的一次空前总结与升华,是一把试图理解宇宙与人生变化规律的钥匙,更是在那“天命”似乎被帝辛的强权所定义的黑暗时刻,悄然点燃的一簇属于理性、智慧与“顺天应人”之道的文明星火。
这星火微弱,藏于羑里高墙之内,却蕴含着照亮未来的巨大潜力。
永宁这才知道,《周易》的诞生,居然会有她的一部分功劳!
或许这就是她与姬昌在此局中,所布下的最重要的一枚“势”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