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2/2）

爬升了大约五百米后，莫里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通过绳索传导，微微颤抖：“能量读数……在变化。越靠近核心，环境中的秩序能量浓度越高，但……混乱的‘基底噪声’也在增强。像是两种力量在对抗的锋面。”

陈星停下，低头看去。他们已经离下方的能量网很远了，网面变成了一张发光的蛛网，那些茧如同点缀在网上的珍珠。而机器人仍然围在那个暴动的茧周围，持续镇压，但似乎已经有分出一两台重新开始扫描搜索的迹象。

“加快速度。”韩舟催促。

继续向上。

一千米。两千米。

攀爬变得艰难。不仅仅是体力消耗，更因为环境的变化。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强的能量压，像是深海的水压，压迫着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呼吸开始不畅，耳鸣出现，视线偶尔模糊。能量浓度过高，对未经强化的肉体是一种负担。

“不能停……”陈星咬牙，汗水从额头滴落，在银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光。他的右眼在持续工作，解析着脉管内部的能量流向，寻找着可能的安全隐患。纹章的共鸣越来越强，像是在与核心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三千米。

林雨第一个出现明显不适。她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在一次跳跃时差点失手，被下方的柯文一把托住。

“能量压超过人体承受阈值了。”莫里斯喘着气，数据板上的警报灯在闪烁，“我们需要防护……或者适应……但适应需要时间……”

陈星也感到胸口发闷，像是被巨石压住。他看向上方的脉管，还有两公里。照这个趋势，爬到核心时，他们可能已经因为能量压而内脏受损甚至昏迷。

就在这时，他左臂的纹章，忽然主动释放出一股温和的暖流。

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全身，所过之处，那种压迫感迅速减轻。像是潜水员戴上了氧气面罩，虽然外部压力仍在，但内部得到了平衡和保护。

“纹章……在帮我们适应环境。”陈星立刻明白，他转向其他人，“靠近我！拉住我的手或者接触我的身体！”

韩舟第一个抓住他的左肩。然后是林雨握住他的右手腕，莫里斯和柯文依次连接。五人以陈星为中心，形成一个短暂的能量回路。

纹章的暖流顺着接触点分流到其他人身上。效果立竿见影——韩舟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林雨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莫里斯和柯文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这纹章……”韩舟深深看了陈星一眼，“它在这个地方，权限比我们想象得更高。”

“它认得这里。”陈星低声说，继续带头攀爬，“或者说，这里认得它。”

有了纹章的庇护，攀爬速度恢复。四千米。四千五百米。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光雾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凝成液态，在脉管周围缓慢流淌。那些晶体茧已经小如芝麻，散布在下方的光海中。而穹顶的核心多面体，此刻已经巨大到占据了大半个视野。

它能看清细节了。

核心多面体的表面，那些脑回路般的沟壑深处，流淌的银白与血红能量，此刻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战争。银白能量如同潮水，试图冲刷、净化那些血红的“污染”，而血红能量则如同顽固的苔藓，死死附着，甚至反向侵蚀。在一些区域，两种能量形成了僵持的“拉锯带”，能量火花不断迸溅。

而在核心多面体的正中心，有一个特别明亮的区域——那是一个直径约百米的圆形“窗口”。窗口内部，不是实体结构，而是一个旋转的能量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

一个“人影”？

陈星眯起右眼，全力解析。

不是实体的人影。是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保持着人形轮廓的“印记”。那印记盘膝而坐，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双目微闭。它的能量性质……与陈星纹章深处的那枚“基频谐波”火种，有七分相似！

“那是……”陈星心脏狂跳。

“是‘圣约者’的印记。”一个声音，忽然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任何物理介质，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那声音中性、温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沧桑，像是从时间尽头传来。

五人身体同时僵住。

“谁？！”韩舟厉声喝问，能量手枪举起，指向四周——但四周只有光雾和脉管。

“我是莉亚娜。”那声音说，“或者说，是莉亚娜留在这个系统里的、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残响。你们触碰了禁忌，孩子们。你们唤醒了我。”

陈星猛然抬头，看向核心多面体中心那个能量人影印记。此刻，那人影的“眼睛”，似乎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莉亚娜……圣约者？”莫里斯声音发颤，“你不是在瞻仰厅休眠吗？”

“那是我的躯体，也是锚点。”莉亚娜的声音带着悲凉，“我的意识大部分被困在这里，与‘初代核心’纠缠，维持着过滤系统的最后一道屏障。你们的闯入，尤其是你——”她的“目光”似乎落在陈星身上，“你携带的‘密钥’和‘调和’特质，扰动了我与核心之间的脆弱平衡。我不得不分出一丝清醒，来警告你们。”

“警告我们什么？”陈星沉声问。

“警告你们立刻离开。”莉亚娜的声音变得急促，“‘初代核心’的污染，远比记录中描述的更严重、更狡猾。它一直在伪装被净化，实际上却在缓慢侵蚀整个系统，侵蚀我的意志。你们看到的血红能量，不是残留，是它主动扩散的触须！它想控制这个核心，然后通过主脉管，反向污染所有圣约者休眠体，最终……突破前哨站，进入现实宇宙！”

“那‘守夜人’知道吗？”韩舟问。

“‘守夜人’只是次级协议执行者。它的数据库被刻意删减了关于核心污染深度的真实数据。这是初代设计者的决定——为了防止‘守夜人’在绝望下做出极端选择，比如启动前哨站自毁，那会毁灭所有圣约者遗骸和宝贵的净化研究数据。”莉亚娜的苦笑在脑海中回荡，“所以它只会按部就班地清除‘入侵威胁’，却不知道最大的威胁来自内部，来自它拼命维护的系统核心。”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两重威胁。”柯文总结，“外面是‘守夜人’派来杀我们的机器人，里面是这个即将被污染核心控制的系统。”

“不止。”莉亚娜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你们触动了我，让我暂时清醒，这也加速了核心对我的侵蚀。我能感觉到，它在利用我与你们的对话，反向解析你们的思维模式、弱点、以及……你身上‘密钥’的运作原理。”她的“目光”再次聚焦陈星，“它想得到你。你是亿万年来的第一个‘变数’，是可能打破这个僵局、也可能让它彻底脱困的钥匙。”

陈星背脊发凉：“那我们该怎么办？立刻离开？通道已经封闭了。”

“有备用路径。”莉亚娜说，“在核心多面体的背面，有一个维护井，直通前哨站的外壳维修层。从那里可以绕过主封锁，返回上层，甚至直接抵达机库。但那条路径需要权限解锁……你的纹章可以做到。”

“告诉我们怎么走。”韩舟立刻道。

“但我必须警告你们。”莉亚娜的声音开始变得断续、模糊，仿佛信号受到干扰，“一旦你们通过维护井离开……我将不得不全力对抗核心的侵蚀，无法再分心维持与你们的连接。‘守夜人’的追杀不会停止。而且……核心可能会因为我这次‘分心’而加速突破。你们的时间不多。”

“如果我们不走呢？”陈星忽然问，“如果我想办法帮你？用我的纹章……做点什么？”

沉默。

良久，莉亚娜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复杂情绪：“你有两个选择，孩子。”

“第一，立刻离开，带着你队友活下去。这是理智的选择。这个系统已经病入膏肓，我们的牺牲是注定的。你们是火种，不应该陪葬在这里。”

“第二……”她的声音压低，“尝试‘深度同步’。让你的纹章与核心多面体表面的‘秩序基频印记’——也就是我的本源印记——进行强制共鸣。如果你的‘调和’能力足够强，或许可以暂时强化秩序侧，压制污染，为我争取一次……执行最终协议的机会。”

“最终协议？”林雨问。

“彻底湮灭‘初代核心’，以及……所有被污染的系统组件，包括我自己。”莉亚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会摧毁这个研究设施，也会让上百位圣约者的遗骸失去净化意义。但能确保污染不扩散。这是设计之初埋藏的最后手段，需要‘高阶秩序密钥’激活，并由一名清醒的圣约者意志执行。你就是钥匙，而我……是最后一个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执行者。”

“执行之后呢？”陈星盯着核心多面体上那个人形印记，“你会怎么样？”

“意识湮灭，印记消散。”莉亚娜说，“但我的躯体会在瞻仰厅的休眠舱里继续‘沉睡’，只是永远失去了灵魂。这比彻底被污染、变成怪物的载体要好。”

“陈星。”韩舟的手按在陈星肩膀上，力度很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但我是钥匙。”陈星低声说。他看向队友们：韩舟眼中的担忧与决断，林雨的恐惧与信任，莫里斯的焦虑与求知，柯文的沉默与支持。

他又看向核心多面体上，那越来越被血红能量侵蚀的银色印记。

他想起了瞻仰厅里那些圣约者的生平记录。想起了他们为了对抗“终末潮汐”付出的代价。想起了莉亚娜深入“母巢”、带回火种样本、自愿成为永恒静滞的牺牲。

如果现在逃跑，他们或许能活下来。但这座前哨站，这些圣约者的遗志，还有那个可能突破封锁的“初代疯狂核心”，将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威胁着他们未来可能建立的任何家园，威胁着整个宇宙残存的秩序火种。

而如果尝试……

他可能死在这里。他的队友可能陪葬。可能失败，反而加速核心的突破。

但他的纹章在渴望。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对“责任”的共鸣。它认可这个地方，认可这些牺牲者。它似乎在说：这是你该做的事。

“莉亚娜。”陈星抬起头，声音在空旷的能量空间中清晰响起，“如果我要帮你，需要怎么做？”

“陈星！”韩舟低喝。

“韩队。”陈星转头看他，眼神坚定，“我们一路逃，一路躲，一路被动反应。我们总是被灾难追着跑。这一次，灾难就在眼前，而我们……有可能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当英雄，而是……如果我们现在跑了，以后每次回头，都会想起今天放弃了阻止灾难的机会。我不想那样活着。”

韩舟死死盯着他，许久，缓缓松开了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看向其他队员，“你们呢？投票。”

林雨咬着嘴唇，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渐渐变得坚毅：“我……我不想再逃了。”

莫里斯推了推眼镜：“从学术角度，这是接触‘永恒守望者’最高机密技术的唯一机会。从道德角度……是的，我们不能把定时炸弹留给后来者。我同意。”

柯文点头：“我服从团队决定。但需要详细计划，不能蛮干。”

四比一。

韩舟苦笑：“好吧。那我们就当一次傻子。”他看向陈星，“但听清楚，陈星。如果情况失控，我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撤离，这是底线。你的命比任何‘责任’都重要，至少对这个团队来说。”

陈星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那么，莉亚娜。”他再次望向核心，“告诉我们计划。”

莉亚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许是激动，也许是悲哀：“谢谢你，孩子们。虽然这对你们不公平……但谢谢。”

“计划如下：你们需要抵达核心多面体表面的‘秩序基频印记’所在平台。那里有直接的能量接口。陈星，你需要将你的纹章与接口对接，主动引导你体内的‘基频谐波’火种，与我的印记共鸣。这个过程会极其痛苦，因为你需要承受两个‘秩序源’强行同步带来的能量冲击，同时还要抵抗核心污染对你意识的侵蚀。”

“我会在意识层面引导你。而你的队友，需要保护你。因为一旦开始同步，核心的污染侧会疯狂反扑，它会尝试切断连接、直接攻击你、甚至可能唤醒部分茧里的次级污染体来干扰。‘守夜人’的机器人也可能在此时突破防御，抵达这里。”

“整个同步过程，理想状态下需要三十分钟。但污染程度可能缩短这个时间。一旦我的印记得到足够强化，我会立刻启动最终协议——‘圣约·净炎’。那会引发核心多面体的能量过载和坍缩，湮灭半径包括所有晶体茧和主脉管。你们必须在坍缩开始前，通过我指明的维护井逃离，时间窗口不会超过六十秒。”

“任何一步出错，我们都将万劫不复。”

莉亚娜说完，沉默了。

五人也沉默了。

三十分钟的坚守，在敌人腹地，面对内外双重攻击，最后还要在六十秒内逃离爆炸核心。这听起来像是自杀任务。

“成功率？”韩舟直接问。

“……基于现有数据模拟，不超过百分之十五。”莉亚娜坦诚，“如果算上你们团队的战斗力和意志变量，或许能提升到百分之二十五。”

四分之一的机会。

“干了。”陈星说。

他没有犹豫。有时候，明知胜算渺茫也要去做，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有些事，比胜算更重要。

“好。”莉亚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决绝，“那么，开始吧。我会指引你们前往印记平台。抓紧时间，我能感觉到……核心的污染触须，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对话了。”

她话音刚落，下方远处，那个一直被机器人镇压的晶体茧，忽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能量层面的崩溃！整个茧炸裂成无数碎片，内部的暗红阴影尖啸着冲出，化作一团翻涌的、污浊的能量云！围攻的机器人被能量云吞没，瞬间失去信号，眼中的红光熄灭，金属躯体被腐蚀、溶解！

而更多的血红能量，从破碎的茧中涌出，顺着脉络网络疯狂蔓延，像是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污染着周围的淡金色能量流！

核心多面体表面的血红部分，骤然扩张了十分之一！

“它在加速！”莉亚娜的声音急促，“快！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星等人再不敢耽搁，在莉亚娜意识指引下，朝着核心多面体表面，那个闪烁着人形印记的平台，拼命攀爬而去。

最后的五百米。

每一米，都像是跨越生死线。

而下方，光雾海洋开始沸腾，更多的茧，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

（第二百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