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1/2）
第二百八十一章 人间烟火纸兵铸，阴司路远客初来
渡人坊开张的第十五天，陈默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送礼的是县城那十几个商户，由李员外牵头，每家凑了些银子，打了块新匾送来。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泽被亡魂”，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边角雕着莲花纹样，看起来比张清扬写的那块“渡人坊”气派多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匾，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员外。”他说，“这匾我不能收。”
李员外愣了愣：“陈先生，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但亡魂不需要‘泽被’。她们只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不被打扰。”
他指了指门楣上那块旧匾。
“这块就够了。”
李员外看着那块旧匾，看着上面那三个笔力遒劲的符文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先生说得是。”他把新匾递给身边的仆人，“收起来，以后另有用处。”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陈先生。”
“嗯？”
李员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听说前些日子，有从各地赶来的人，在你这里找到了死去的亲人？”
陈默没有否认。
“是有这事。”
李员外点点头。
“那些人回去之后，到处传扬。”他说，“现在县城里都在说，渡人坊是阴阳两界唯一能相见的地方。”
他看着陈默。
“先生，这事传开了，怕是有麻烦。”
陈默沉默。
他知道李员外说的麻烦是什么。
人怕出名鬼怕壮。
渡人坊收留亡魂的事一旦传开，来的就不会只是寻找亲人的活人。
还会有想利用亡魂的人。
还会有想破坏这里的人。
还会有——那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
“多谢李员外提醒。”他说，“我会注意。”
李员外点点头，带着仆人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苏妲从院子里走出来。
“那人说的对。”她说，“这事传开，确实会有麻烦。”
陈默点头。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打算？”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亡魂。
阿秀奶奶在扫地，扫得很慢，很认真。
大牛蹲在墙角，和老郑他们聊天，偶尔笑几声。
翠儿抱着念生在廊下晒太阳，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阿毛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晃着，看到陈默看他，用力挥了挥手。
“先生！”
陈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阿毛。”
“嗯？”
“如果有人想害这里，你怎么办？”
阿毛眨眨眼。
“那我就打他。”
“你打不过怎么办？”
阿毛想了想。
“那我就喊先生。”
“先生也打不过呢？”
阿毛愣住了。
他低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说：
“那我就挡在先生前面。”
陈默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半透明的眼睛，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上认真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先生收留了我。”阿毛说，“先生是我的家人。”
“家人有难，当然要挡在前面。”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阿毛的头。
虽然摸不到。
但阿毛笑了。
“先生。”
“嗯？”
“我会好好看门的。”
陈默点点头。
“好。”
那天下午，渡人坊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不是活人。
也不是亡魂。
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的中年和尚。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飘来飘去的亡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毛从门槛上跳下来，飘到他面前。
“你是谁？”
和尚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贫僧法号‘无相’。”他说，“从五台山来。”
阿毛眨眨眼。
“和尚爷爷，你来干什么？”
无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亡魂，看着她们脸上的平静，看着她们之间的相处。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些亡魂，在这里待了多久？”
阿毛想了想。
“有的时间长，有的时间短。最长的，待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无相点点头，“可有闹过事？”
“没有。”阿毛摇头，“她们都很好。奶奶会扫地，叔叔会聊天，翠儿姐姐会唱歌，念生弟弟会哼哼。”
无相沉默。
他看着院子里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中年汉子，看着那个坐在廊下晒太阳的老太太。
然后他看向院子中央的渡。
那具没有五官的纸人，胸口有一枚透明的碎片，碎片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玉佩。
无相的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
停顿了很久。
“那是什么？”
阿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渡哥哥。”他说，“还有阿灵姐姐的玉佩。”
“阿灵？”
“嗯，阿灵姐姐是先生的朋友。她死了，但她的东西留在这里。”
无相沉默。
他走进院子，走到渡面前。
他看着那枚透明的碎片。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他说，“三千七百四十六道亡魂，三百七十二道留下。这份功德，贫僧生平仅见。”
阿毛听不懂。
但陈默听到了。
他从正堂走出来，看着这个灰袍和尚。
“大师从五台山来？”
无相转身。
“施主就是陈默？”
“是。”
无相点点头。
“贫僧此行，是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
无相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默。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陈默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净衣派主，已出关。”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印章——
神机谷。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中。
“多谢大师。”
无相摇头。
“不必谢贫僧。”他说，“贫僧只是顺路。”
他看着陈默。
“施主可知道，净衣派主是何人？”
陈默摇头。
“不知。”
无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三百年前，他曾是五台山弟子。”
陈默愣住了。
五台山弟子？
“他法号‘无念’。”无相继续说，“是贫僧的师兄。”
“三百年前，他下山历练，一去不返。”
“后来，江湖上有了‘净衣派’。”
“再后来，贫僧才知道，师兄已经入了魔道。”
陈默沉默。
他看着这个灰袍和尚，看着他脸上那平静的表情。
“大师来找我，是为了清理门户？”
无相摇头。
“贫僧打不过他。”他说得很坦然，“三百年前就打不过，三百年后，更打不过。”
他看着陈默。
“贫僧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师兄当年下山，是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无相看着他的眼睛。
“归墟之门的钥匙。”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归墟之门的钥匙。
那个自称他“残影”的人。
那枚承载了三百年记忆的硬币。
那个被神机谷封印的三百年前先驱者的个人日志。
“他找到了吗？”
无相摇头。
“没有。”他说，“但他一直在找。”
“三百年来，他收集了无数与归墟之门有关的物品，研究了几百种打开门的方法。”
“他相信，只要打开那扇门，就能获得无上的力量。”
他顿了顿。
“现在，他出关了。”
陈默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三百年前就是甲等修为的人，闭关三百年后出关。
他的实力，会到什么境界？
他出关后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大师。”他问，“他出关的消息，还有谁知道？”
无相摇头。
“贫僧不知道。”他说，“但神机谷既然能打听到，其他人也能。”
他看着陈默。
“施主，你要小心。”
陈默点头。
“多谢大师提醒。”
无相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贫僧该走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
“陈施主。”
“在。”
无相没有回头。
“贫僧师兄未入魔道之前，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世间最大的痛苦，不是生死离别，而是明明活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顿了顿。
“施主，你收留这些亡魂，就是在帮她们找到答案。”
“贫僧替她们，谢谢你。”
他迈出门槛，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灰袍僧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
很久很久。
苏妲走到他身边。
“那和尚说的，是真的吗？”
陈默点头。
“应该是真的。”
“那个‘无念’，真的那么厉害？”
陈默沉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让神机谷专门派人送信来提醒的，绝不会是普通角色。
“苏妲。”
“嗯？”
“从今天起，渡人坊要加派人手。”
苏妲点头。
“好。”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小院。
他坐在渡人坊的正堂里，面前摊着那张从神机谷带回来的地图。
地图上，标记着净衣派三百年来活动的所有区域。
长白山。
太行山。
昆仑山。
南海。
东海。
密密麻麻的红点，遍布整个地图。
他看着那些红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取出客卿令。
令牌亮起，衡的声音传来：
“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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