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1/2)
第二百八十章 亡魂开口说旧事,纸兵凝眸见故人
阿毛发现渡会说话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棉絮。院子里那些亡魂都缩在廊下,没人愿意在这鬼天气里飘来飘去。只有阿毛还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晃着,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天看看门,看看人,看看那些偶尔飘过的同类。到了晚上,先生会来渡人坊转一圈,和他说几句话,问他今天有没有好好看门。
他总是用力点头。
“有,先生!我今天看到了十七个活人,三个同类,还有一条狗!”
先生就会笑。
那笑容很淡,但阿毛很喜欢看。
今天先生还没来。
阿毛晃着腿,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回头。
院子里空空的,那些亡魂都在廊下缩着。只有渡立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阿毛眨眨眼,以为是风声。
他继续晃腿。
那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他听清了。
不是风声。
是从渡那边传来的。
阿毛从门槛上跳下来,飘到渡面前,仰着头看它。
“渡哥哥,是你在说话吗?”
没有回应。
但那声音还在响。
很轻,很细,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听不清。
阿毛把耳朵凑到渡胸口那枚透明的碎片上。
这回听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弱,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我……我在哪儿……”
阿毛吓了一跳,往后飘了三尺。
“你、你、你……”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又说:
“孩子……别怕……我不是坏人……”
阿毛咽了口唾沫。
“你……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阿毛想起那天晚上,苏妲姐姐也是这样问渡哥哥,渡哥哥也是这样回答的。
“你是不是也和渡哥哥一样,是那些姐姐留下来的?”
那声音又沉默了。
然后说:
“姐姐们……对……是姐姐们……”
“姐姐们让我……醒过来……看看……”
“看看……这个家……”
阿毛眨眨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些缩着的亡魂,又看了看渡,然后小声说:
“那……你看吧。”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好……孩子……谢谢你……”
那天晚上,陈默来渡人坊的时候,发现阿毛一直盯着渡看。
“阿毛,看什么呢?”
阿毛飘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先生,渡哥哥身体里,有人在说话。”
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阿毛摇头,“是个女的。她说,是姐姐们让她醒过来的。”
陈默沉默。
他走到渡面前,蹲下身,看着它胸口那枚透明的碎片。
碎片里,那372个细小的能量节点,正在以某种规律微微跳动。
像心跳。
“系统。”他在意识中说,“分析碎片内部能量节点状态。”
“指令接收。正在扫描……”
“扫描完成。”
“检测到异常——”
“372个能量节点中,有一个节点的活跃度,是其他节点的372倍。”
“该节点正在以人类正常说话的频率,释放微弱的神念波动。”
“推测:有一道亡魂,正在尝试与外界沟通。”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一道亡魂,正在尝试说话。
不是所有人一起,是其中一个。
那个节点,比其他371个,都强。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细,带着一丝虚弱,又带着一丝倔强:
“我……我叫……黄灵……”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灵。
那个在长白山下第一个站出来帮他的年轻女子。
那个穿着红底绣花长袍、死时才二十三岁的出马仙。
那个说“姐妹们,有人来救我们了”的女孩。
“阿灵?”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还……还在?”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还在……但……快不在了……”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什么意思?”
“我们……372个……只能……留下一个……”
“为什么?”
“因为……碎片……只能……容纳一个……完整的意识……”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盏油快耗尽的灯。
“她们……把最后的力量……都给了我……”
“让我……替她们……说一句话……”
陈默蹲在渡面前,一动不动。
“什么话?”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谢谢……”
“谢谢……你来救我们……”
“谢谢……你让我们……回家……”
陈默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看着那枚碎片,看着那里面372个跳动的光点。
她们要说的,只有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要用372个亡魂最后的力量,才能说出来。
“阿灵。”他说。
“嗯……”
“你爷爷来找过你。”
那声音突然顿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响起,比之前更轻,更细:
“爷爷……还活着……”
“活着。”陈默说,“他来找你。他说,三百年了,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你。”
沉默。
无尽的沉默。
然后——
那声音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爷爷……爷爷……对不起……阿灵……阿灵不孝……”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听着那抽泣声。
听着一个死去三百年的女孩,在听到爷爷还活着的消息后,终于忍不住哭出来的声音。
很久。
那抽泣声渐渐停了。
“陈默……”那声音又响起,比之前更弱了,“帮我……帮我告诉爷爷……”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阿灵……阿灵过得很好……”
“告诉他……阿灵……阿灵有家了……”
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告诉他……阿灵……阿灵……想他……”
然后,消失了。
碎片里那372个光点,同时黯淡下去。
只剩下微弱的光,像萤火。
陈默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阿毛飘到他身边,小声问:
“先生,那个姐姐……走了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她还在。”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枚碎片。
看着那372个黯淡的光点。
她们用最后的力量,说完了想说的话。
现在,她们需要休息。
很久很久的休息。
“阿毛。”他站起身。
“先生?”
“明天开始,每天晚上,你来和渡说说话。”
阿毛眨眨眼。
“说什么都行。”陈默说,“说你今天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他看着那枚碎片。
“让她们知道,这个家,一直有人在。”
阿毛用力点头。
“好!”
那天深夜,渡人坊又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亡魂。
是活人。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背着木剑、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老道士。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飘来飘去的亡魂,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默那小子,住这儿?”
阿毛从门槛上跳起来。
“你是谁?”
老道士低头看他。
“你又是谁?”
“我叫阿毛,是先生让我看门的。”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几眼。
“鬼?”
“嗯。”
“死了几年了?”
阿毛想了想。
“不记得了。”
老道士点点头。
“不记得好,记得太多,累。”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阿毛飘在他身边,急急地说:
“你不能进去!先生说了,要通报——”
“通报什么?”老道士头也不回,“我找他找了三百年,还要通报?”
阿毛愣住了。
三百年?
老道士走到院子中央,在渡面前停下。
他看着那具没有五官的纸人,看着它胸口那枚透明的碎片,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三千七百四十六道亡魂。”他说,“只留了三百七十二个。”
他点点头。
“够了,够了。”
他转向正堂的方向,提高声音:
“陈默!出来!”
正堂的门推开。
陈默走出来。
他看到那个老道士,脚步顿了一下。
“您是——”
老道士转过身。
月光下,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那件洗得发白的破烂道袍——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是……黄九前辈?”
老道士点点头。
“是我。”
“您不是去长白山——”
“去了。”老道士打断他,“找到了。”
陈默愣住了。
“找到……什么?”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物件。
他打开红布。
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佩很小,只有拇指大,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阿灵”。
陈默看着那枚玉佩。
“这是……”
“她的。”老道士说,“三百年前,我亲手给她戴上的。”
他的手微微颤抖。
“在长白山下,我找到了。”
“就在她死的地方。”
“埋在雪里三百年,挖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陈默沉默。
他看着那枚玉佩,看着那上面两个小小的字。
阿灵。
那个女孩的名字。
那个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的出马仙。
那个用最后的力量,替三千多个姐妹说出“谢谢”的人。
“前辈……”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老道士抬手,止住他。
“她是不是留下什么话?”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她说,她过得很好。”
老道士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她有家了。”
老道士的眼睛红了。
“她还说——”
陈默顿了顿。
“她说,她想你。”
老道士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那脸上,有两道湿湿的痕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雪地上被风吹起的一粒冰晶。
“好。”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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