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2/2)
像萤火。
“老人家。”陈默说,“您找我有什么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想请你,帮我救一个人。”
“什么人?”
“我的孙女。”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淡的颤抖,“三百年前,被净衣派抓走的孙女。”
三百年前。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
是三百年的思念。
是三百年的等待。
是三百年来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的那个人。
“她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黄灵。”老人说,“小名阿灵。”
阿灵。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灵。
那个在长白山下第一个站出来帮他的年轻女子。
那个穿着红底绣花长袍、死时才二十三岁的出马仙。
那个说“我叫阿灵,黄家的出马仙,死的时候,二十三岁”的女孩。
“您是说……”他的声音有些艰涩,“阿灵?”
老人抬起头。
“你认识她?”
陈默沉默。
他看着老人。
看着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泪。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老人,在听到孙女名字的时候,眼眶里有了泪。
“我见过她。”陈默说,“七天前,在长白山下。”
老人的手颤抖起来。
“她……她还活着?”
陈默摇头。
“她死了。”他说,“被净衣派杀死的。”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泪还在,但多了一样别的东西。
是平静。
比之前更深、更沉的平静。
“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默想了想。
阿灵死的时候,应该很痛苦。
被净衣派那些白衣使用摄魂珠活生生抽走魂魄,那种痛苦,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但他没有这样说。
他说:“她走的时候,救了很多人。”
老人抬起头。
陈默继续说:
“她用最后的力量,帮我打赢了一场仗。”
“那一仗,救了三千多个人。”
他顿了顿。
“她走得——很值。”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雪地上被风吹起的一粒冰晶。
“好。”他说,“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老人家。”陈默叫住他,“您要去哪?”
老人没有回头。
“去找她。”他说。
“可是她已经——”
“我知道。”老人打断他,“但她在那里,我就要去找她。”
他顿了顿。
“三百年前,我没能保护她。”
“三百年后,我至少要去看看她待过的地方。”
他继续向前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陈默。”
“在。”
“阿灵最后说的那些话,你能告诉我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她说,‘我叫阿灵,黄家的出马仙,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她还说,‘姐妹们,有人来救我们了’。”
“她还说,‘谢谢’。”
老人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回头。
只是拄着那根乌木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上。
他走得很慢。
但没有停。
苏妲站在陈默身边,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陈默。”她轻声说。
“嗯?”
“他……能找到阿灵吗?”
陈默沉默。
他不知道答案。
阿灵已经死了。
阿灵的魂魄,可能已经散了,可能已经回家了,可能已经轮回转世了。
但那个老人,还是去找她了。
三百年的等待。
三百年的思念。
三百年来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的那个人。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哪怕只剩一点痕迹,他也要去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
“也许能。”陈默说。
苏妲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渡人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亡魂。
是活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满脸风尘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飘来飘去的身影。
阿毛从门槛上跳下来,飘到他面前。
“叔叔,你是谁?”
男人看着这个半透明的男孩,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我来找人。”
“找谁?”
“找我闺女。”
阿毛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翠儿。”他说,“大家都叫她翠儿。”
院子里,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猛地抬起头。
她看向门口。
看向那个满脸风尘、头发已经花白的中年男人。
她的眼眶红了。
“爹……”
男人也看到了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怀里的婴儿。
看着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外孙。
“爹!”翠儿抱着孩子飘过来,跪在他面前,“爹,你怎么来了?你怎么——”
男人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
但他的手指,从她脸上穿了过去。
他忘了。
她是鬼。
他摸不到。
翠儿看着那只穿过自己脸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
“爹……”她哭着说,“爹,对不起,女儿不孝,女儿没能给您养老送终……”
男人摇头。
“傻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爹不好,爹没能保护好你。”
他看着女儿怀里的婴儿。
“这……这是……”
“他叫念生。”翠儿擦着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先生给他起的名字。念念不忘的念,生生不息的生。”
男人看着那团几乎看不见的光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好名字。”
他站起身,看着陈默。
“先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收留她们。”
陈默摇头。
“她们是自己人。”他说。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又很真。
“好。”他说,“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爹!”翠儿追上去,“你要去哪?”
男人没有回头。
“回家。”他说,“你娘还在家里等着。”
他顿了顿。
“我会告诉她,你和念生都很好。”
他走出门。
走进夜色里。
翠儿站在门口,抱着念生,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眼泪一直流。
但嘴角,带着笑。
那一夜,渡人坊来了七个这样的客人。
有找儿子的,有找女儿的,有找老母亲的,有找失散多年的兄弟的。
他们都是活人。
都是从各地赶来的,听说这里收留亡魂,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寻找亲人的活人。
他们看到亲人的时候,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
他们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因为他们知道——
亲人不在了。
但亲人还在。
在这个叫渡人坊的地方,有人替他们看着。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身影。
苏妲站在他身边。
“陈默。”她轻声说。
“嗯?”
“你累吗?”
陈默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苏妲看着他。
看着他眼下还没完全消退的青黑,看着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的脸。
“那你为什么不休息?”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亡魂。
看着抱着念生的翠儿,看着蹲在墙角和大牛说话的老郑,看着坐在廊下晒太阳的阿秀奶奶,看着在门槛上晃腿的阿毛。
“他们还在。”他说,“我就不能停。”
苏妲沉默了。
然后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我陪你。”她说,“你不停,我也不停。”
陈默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好看。
那双桃花眼,正认真地看着他。
“好。”他说。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亡魂。
很久很久。
渡立在院子中央,没有五官的脸朝向门口。
它胸口那枚透明的碎片,一直亮着。
那光芒很淡。
像萤火。
像那些已经回家的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温暖。
像那些还没回家的人,还在等着的希望。
夜深了。
但渡人坊的门,一直敞着。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