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1/2）
第二百七十八章 冰封之心渐回暖，血契初结渡人归
苏妲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很硬，铺着粗布褥子，枕头是一个装满荞麦皮的旧布袋。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几缕午后的阳光，落在对面的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躺在这里的。
最后的记忆，是长白山下那个冰封的高台。
白一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枚漆黑的钉子。
他笑着，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
“苏家的小狐狸。”他说，“长得不错。留着给主人暖床，应该够格。”
然后那枚钉子落下来。
钉进她的眉心。
之后的事——
没有了。
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光滑的皮肤。
没有伤口，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枚钉子从未存在过。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看到她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苏妲看着他。
看着他眼下明显的青黑，看着他比三天前消瘦了不少的脸颊，看着他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粥。
“……你熬的？”
“李老熬的。”陈默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我不会。”
苏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虚弱的意味。
“倒是实诚。”
她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刚动了一下，眉心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刺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针，从眉心一直刺到后脑勺。
她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上。
“别动。”陈默按住她的肩，“那钉子在你眉心留了三天，虽然拔出来了，但魂魄受损很重。李老说至少要躺七天，才能试着下床。”
苏妲躺在床上，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三天没睡好觉的脸。
“你守了我三天？”
陈默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先喝粥。”
苏妲看着那勺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
粥不烫，温温的，正好入口。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熬得软烂，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她咽下第一口，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粥好吃。
是因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喂过了。
上一次被人喂饭，还是很小的时候，娘还活着的时候。
后来娘死了，爹忙于族中事务，没人再喂她。
她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长大。
一个人成为苏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
一个人扛起家族与非人势力沟通的重担。
一个人去长白山参加集会，一个人面对那场屠杀，一个人被钉在那根冰柱里。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没人管，习惯了没人疼，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
可是现在——
有个人端着粥，一勺一勺喂她。
有个人守了她三天三夜，眼下青黑一片。
有个人从八百里外赶来，用七十二具纸兵和三千多道亡魂，把她从白一手里抢回来。
她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地吹凉下一勺粥的样子，看着他因为自己咽得太慢而放轻的动作，看着他碗里还剩大半碗的粥。
“陈默。”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来？”
陈默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你是我的人。”他说。
“所以？”
“所以我当然要来。”
苏妲沉默。
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傻子。”
陈默没有反驳。
他把那勺粥递到她嘴边。
“喝粥。”
苏妲张嘴，喝下那勺粥。
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她突然觉得，被叫傻子也挺好的。
至少这个傻子，真的会来。
第七天，苏妲终于能下床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热闹。
七十二具甲等纸兵整齐列在东墙下，背后的银色导灵纹在阳光下微微闪光。它们周围，五十三只净灵蛛懒洋洋地趴在墙根，八条腿摊开，晒着太阳。
西墙下，李老正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刻刀，对着一具新制的纸兵胸口雕着什么。旁边堆着十几具半成品，还有一叠新裁好的符纸。
张清扬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发黄的旧书，一边看一边嘀咕着什么。石勇立在院门口，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玄铁战斧，像一尊铁塔。
赵先生抱着一本账册从后院出来，边走边念叨着什么“这个月的灵石又超了”“朱砂又涨价了”，看到苏妲，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苏姑娘！你醒了！”他的脸上满是喜色，“太好了太好了！东家这几天愁得饭都吃不下，这下总算能放心了！”
苏妲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
“陈默呢？”
“东家在渡人坊。”赵先生说，“这几天那边来了不少新客人，他每天都要过去看看。”
苏妲皱眉：“渡人坊？”
“对，东家新开的。”赵先生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亡魂。”
苏妲愣住了。
收留亡魂？
她转头看向陈默厢房的方向。
房门关着，窗户里隐约能看到桌上堆着的图纸和书籍。
她想起三天前他喂她粥时，那双眼睛
原来他不是只守了她三天。
他是守了她三天，还要每天去渡人坊处理那些亡魂的事。
“苏姑娘。”赵先生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妲想了想。
“好。”
渡人坊离小院不远，只有三百丈。
苏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坚持自己走，不让赵先生扶。
走到渡人坊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门开着。
门里，阳光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穿着破旧的麻布短褂，光着脚，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但他的脚是不沾地的。
苏妲看着他。
男孩也看着她。
“姐姐，你是谁？”男孩问。
苏妲没有回答。
她看着男孩那双半透明的眼睛，看着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红绳铜钱。
“你叫什么名字？”
“阿毛。”男孩说，“先生给我起的。”
“先生？”
“就是陈先生。”男孩指了指门里，“他在里面，和奶奶他们说话。”
苏妲跨过门槛。
门里比她想象的大。
院子里，有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有年轻夫妇抱着婴儿低声说话，有几个中年汉子蹲在墙角，不知道在聊什么。
还有十几道她看不清的身影，在院子里飘来飘去。
那些都是亡魂。
老人看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姑娘，你是活人？”
苏妲点头。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
“活人好啊，活人好。”他说，“我们这些死鬼，就不去打扰活人了。”
他继续晒太阳，不再看她。
苏妲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
正堂里，陈默正蹲在地上，和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说话。
那孩子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是一团极淡的光影。
“念生。”陈默的声音很轻，“今天感觉怎么样？”
那团光影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哼唧。
“那就好。”陈默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团光影，“慢慢来，不着急。”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妇人。
妇人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先生。”她说，“念生他……他这几天好像长大了一点点。”
陈默点点头。
“会越来越好的。”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和别的孩子一样，能跑能跳，能叫娘。”
妇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但那不是悲伤的泪。
是开心的泪。
苏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看着陈默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地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孩子说话。
看着他抬起头，和那个年轻的妇人说话。
看着他站起身，转过身——
看到她。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来，“不是让你躺着吗？”
苏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比七天前又瘦了一些的脸，看着他眼下依然没有消退的青黑，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好像什么事都能扛住的眼睛。
“陈默。”她说。
“嗯？”
“你图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图什么？”
“这些人。”苏妲指了指院子里那些亡魂，“这些和你非亲非故的鬼。你图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图什么。”
苏妲皱眉。
陈默继续说：
“她们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会被打、不会被骂、不会被赶走的地方。”
“我没有本事让她们复活，没有本事让她们轮回，没有本事让她们变回活人。”
“但我可以让她们——在这里待着。”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亡魂。
看着晒太阳的老人，抱着婴儿的妇人，蹲在墙角聊天的大叔，还有门槛上晃着腿的阿毛。
“这就够了。”他说。
苏妲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看着他说“这就够了”时，眼睛里的光。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陈默。”
“嗯？”
“我也有一个地方，想让你待着。”
陈默一愣：“什么地方？”
苏妲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还是活人的温度。
她把他拉到院子角落，避开那些亡魂的目光。
然后她咬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血从伤口渗出，鲜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把那滴血，按在陈默眉心。
“苏家秘术。”她说，“血契。”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幽冥录”的提示在意识中急促响起：
“检测到‘血契’缔结请求！来源：出马仙苏家嫡系血脉。血契类型：共生守护契约。缔结后，双方将共享生命感知、危险预警，并可在一方遭遇致命威胁时，将部分伤害转移至另一方承受。”
“警告：此契约一旦缔结，无法解除！”
“是否接受？”
陈默看着苏妲。
看着她那双桃花眼。
那双眼睛里的狡黠和灵动，正在一点一点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是认真。
是罕见的、从不在人前展露的认真。
“苏妲。”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苏妲说。
“那你——”
“陈默。”她打断他，“你从八百里外赶来救我，用七十二具纸兵和三千多道亡魂，把我从白一手里抢回来。”
“你守了我七天七夜，一勺一勺喂我喝粥。”
“你对我说，我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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